萧尘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彻底恢复的伤口本来就碰不得水,现在在深秋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下去,眼前的景物都有点模糊,伤口的疼痛像撕裂一般爆发开来。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你们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下面!”
人群里一个老汉激动的比比划划,萧尘呆呆的看着他哭的声泪俱下,突然很想仰天长笑。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座烟阳城几乎是他萧尘,是下面的所有士兵用命换来的吗?前几天不断地聚集在门口感谢自己,现在他们的那份感激呢?萧尘虽然不在乎得到他们的感激,可是也不至于这么翻脸无情吧?离他夺回烟阳城才过了几天啊?他不可能让步的,他是不可能为了两个人再让他的士兵拿命去换的,如果真要骂,那就骂,他才不稀罕那种世俗的名声!
“你够了!什么意思啊!我们是一定要救你儿子?!救不救是我们的自由,你厉害,你去换你儿子!我没意见!去啊!”
苏澈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脸水,想着那日为了这城中的百姓自己一条命差点搭上,这会就是这么对他?他才没有萧尘那么好的脾气,反正他就是小老百姓,骂他他自然要还回去,而且一想到萧尘伤还没有好就要被这般粗暴的对待,心里的心疼之情也转换为愤怒,恶狠狠地着那个老头。
“哟你了不起了?要打人啊!”
“让他打!老子倒要看看他敢不敢!”
“真是,有权利的人没一个好东西!草芥人命!”
“……”
草芥人命?他们可知道,为了这座城,死了多少人吗?是不是自己只要一点点做的不符合他们的要求,那以前的种种努力全部都化为乌有?想起以前南风邪曾经在阁楼上破口大骂“这鬼国君见了鬼了!谁爱当谁当去!”当时自己还笑他真是不懂得珍惜,可是爬的那么高有什么用?你越来越不可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当每个人的怨恨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的努力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你就应该这么豁出命去,死也要护着他们,可他们,他们为自己做过什么?理所当然的,永无止境的索取,他真是受够了!
那一桶冷水泼到萧尘心里去了,自己还挺可笑的,为了从来都没有理解过自己的人卖命。父亲总是教育自己说,无论何时,一定要记住善待别人,不要让自己最后一点温柔也在仇恨里消失。父亲走的路自然比他长的多,可是叫他如何善待?别人何曾善待过他?每次幽州出了什么闹得人心惶惶的事情,那些人就躲在家里,完了见人就说自己过的如何如何苦,可是,数以万计个晚上,全部都是萧尘跟自己手下的人整夜整夜的不睡觉,拼着一条命去平息每一件事情,而他们,永远都只会躲在一个地方,去感叹自己的痛苦,目光短浅至极,终其一生都不会看见别人为他所做的,然后在临终前感叹一句“世间薄凉”,呵呵,可笑,可笑至极!
“打开城门!”
苏澈的一声吼,再次让全场人都呆了,萧尘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苏澈的脸色黑的吓人,恶狠狠对着那八个士兵道:“聋了啊!打开城门!”
“你要干嘛?”
人群里总算有人出声了,苏澈冷笑一声:“不是想救人吗?来啊!整座城的人去救他们两个!看看够不够!”
士兵们慌张地看着萧尘,萧尘勾起一个无力的笑容,一甩手道:“打开。”
“你干什么?!”
“我告诉你要是这么做你就是南昭历史上的罪人!”
“你这种人怎么没一早死在战场上?!”
最后一句几乎让萧尘的心里撕裂一般的痛,为什么没早点死?他做了什么?他救了那么多人,他救了一座城,守住了国都,为什么没有死?他若是死了,南昭国还有吗?!!
在他们看来,萧尘就应该保护着他们,天经地义,哪一天他死了,在他们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象征性的默哀几天之后,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后面上任之人的保护。人总是自私卑鄙,但妙就妙在,就算是那处最最阴暗的一面,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阳光之下!他萧尘……真是好生佩服!
“我为什么没死?”
萧尘不怒反笑:“你们可知为什么,你们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个位置?!”
“什么意思啊你!还不是靠你爹?!”
人群里一个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嗓音尖锐的像一把利剑,直刺萧尘的耳膜。
“因为我们受的教育不一样,而且这种不同,是与生俱来的,短短百年不可能会有所改变!开城门!”
最后一句突然吼给了旁边的士兵听,士兵们虽然不情不愿,但是想着军令如山,只好缓步上前,八人缓缓把城门拉开……
他们萧家,自南昭国建国之时,就是满门忠烈,千百年来的荣辱使命背负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为什么他们在每一任国君心里的位置都这么重要?因为他们与生俱来的品质与那些市井之徒简直是天差地别,他们受宠不假,但是遇到任何危险,他们可以第一个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而底下的人,只会一味的抱怨抱怨再抱怨,最后逃走,装模作样写几篇厌世的文章,如何不叫荒唐?!
只可惜,自己也没能留下一个后人,可能萧家的香火就断送在自己手上了,萧尘忧伤地望着渐渐拉开的城门,天边开始变暗,像是打翻的墨水瓶,空气中的寂静扩散的比什么都快。
外面的东凰士兵压根想不到萧尘会突然打开门,皆是一副东倒西歪的样子,这会吃了好大一惊,赶紧一个个在马上的坐直身体,在地上的急忙站好,手全部摸在了武器上,战争的火药味再次晕染开来。
萧尘远远的可以看见领头的是个很年轻的小将,也不妨碍脸庞上透出坚定的光芒,同样是为国的人,希望你在归乡是,可以得到本应该得到了待遇。
那小将本以为萧尘会领着军队出来,可是城门里的萧尘面朝着东边不知在干什么,身后的百姓早已散到城墙后面,生怕有诈,看不懂萧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给我记住,”萧尘转过头看着身后目瞪口呆地众人,突然把辟邪与凤鸣往地上粗暴的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日便不要再给萧家抹黑,我们也受不起你们的跪拜!”
地上的辟邪凤鸣明显感觉到萧尘的不对劲,纷纷发出蓝光试图引起萧尘的注意,可是萧尘看都不看它们两个一眼,转身,孤身一人,朝着东凰国的军队,一步步走出去!
“阁主回来!”
身后的士兵赶紧冲上前去拉住萧尘,萧尘强硬地一转头:“给我退回去!再上前者,军法处置!”
瞬间,没有人再敢上前,而对面的东凰军队生怕萧尘来个什么诡计,居然开始一步步往后退去。
黄沙弥漫的战场上,萧尘一个人居然逼退了东凰军队十里地!而东凰军队没有一个人,敢询问眼前这位亲手将他们大将军头颅斩下的萧阁主,究竟是何来意。
“别退了!我就一个人!”
半晌,还是萧尘主动冲着对面喊道,那个年轻的小将试探性地问了问:“不知有何要求?我们只求拿回父亲的尸首,这两个人可还于你们!”
说着,就有人带着两个百姓模样的人,从队伍里出来了,一个衣服脏兮兮的,面如土色,浑身还不停颤抖着,嘴里在嘟囔着什么。
而引起萧尘注意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人一身耀眼的红衣,高傲地迎着风站在自己面前,面无惧色,就像是没有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一样。
“萧阁主……求求您……求求您了……小人上有老小有小……”
那个脏兮兮的人索性直接跪在地上,冲着萧尘撕心裂肺地大喊着,萧尘烦躁的闭上眼睛,接着又听另一个声音说道:
“萧阁主不必面前,若是不换,顾澜自然不会怪您,若是顾澜是您……也是不换的。”
萧尘看着眼前那个叫做顾澜的红衣少年,居然还对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旁边的人质就又抓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什么,就看见顾澜鄙夷地撇过头去。
顿时对这个顾澜心生好感,其实他这么做,也不是临时打算的,自打开城门之时,便想清楚了。
“这等大事需要等国君回来商议。”萧尘难得摆了一副官架子:“不过挟持百姓倒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把他们放了,我做你人质。”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东凰军队里涌出一股骚动,没有一个人相信萧尘会这么好心,多半有诈。
大概是因为对方将领年纪轻,没有听旁边的人的劝说,直接点头答应:“好,你过来。”
夕阳在那一刻惨白惨白的,无数南昭士兵,眼睁睁看着带着他们走向胜利的统帅,一步步朝着必死无疑的放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