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除了老鹰在天空中低低的盘旋之外，那么多人，静的像一副定格的画面，萧尘依旧盯着那位小将那双透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的眼睛，脚步却更加坚定，一字一顿道：“放了他们。”

　　 最后一次。

　　 他萧尘不是圣人，他也做不到让所有人一次又一次的去辜负自己，自己再无私的一次次原谅，索性，就这么一次。

　　 他还记得以前先帝曾经处决一位临阵脱逃的高官时，说过，就算某一日，就只剩下一个百姓，那只要你活着，就要用你的命去换！因为你是臣！他是民！

　　 萧尘一贯觉得，这种事情离自己好远，他根本不会有机会去经历，可是命运就跟在海上行船一个道理，彼岸与海浪，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

　　 “等等！”

　　 有声音来自萧尘后方，思路被打断之后，还不待他回头看，肩膀就被人搭上：

　　 “正好，我们两个，换他们两个！”

　　 萧尘只觉得，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似乎要把自己给吸进去一般，自己是什么感受？反正特别感动就对了，就像是在下落悬崖的过程中被人温柔地挽救，连东凰军队银光闪闪的尖利配剑，此刻就像是柔软的棉花糖，不是因为眼神变了，而是因为心是不一样的。

　　 他一向觉得自己没那么容易沦陷，不管是感情，还是欲望，他总能完全把握好一个合适的量，避开适当的距离，努力不让自己搅进这一摊号称是七情六欲的浑水中，可是总会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放下自己所学过的礼数，轻而易举地越过他心里所规定好的距离，而且还从来不曾离开过。

　　 “你疯了？！给我滚回去！”

　　 萧尘恶狠狠瞪了一眼跑过来的苏澈，苏澈被他的眼神惊的往后退了一步，但也就一步而已。接着站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身后的远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既没有该有的大义凛然，也没有有些狗血的依依不舍，如果硬要说，那只有平静，平静的像早就料到了一切一样，不反抗，也不难过。

　　 萧尘哑然，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什么，他更希望苏澈可以过的更好一点，而不是陪自己踏上一条不归路，他一点点都不曾欠过自己，自己没有理由让他陪着，可是……萧尘终于无法再忽视下去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希望苏澈可以在身边，陪着自己。

　　 当依赖成了一种习惯，要怎么戒？到死那天都盼着他可以在自己身边，明明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自己很自私很自私，但又很宽容自己。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所有人都是两面，只不过有一些被硬生生压制在心里，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罢了。

　　 “好，绑起来！”

　　 那个小将点点头，随即就有人把萧尘苏澈压在地上，手被背在后面，用被麻油浸泡过的粗绳给绑起来，嘞得很紧，但至少，果然说道做到，把那两个百姓给放了。

　　 经过自己身边之时，那个脏兮兮的人对自己跟苏澈感谢的五体投地，基本是跪在地上磕头，鼻涕眼泪齐喷，萧尘懒得管他，把头转向一边。

　　 同时，顾澜则是轻轻把手放在萧尘肩上，凑在耳边道：“冒犯了，他日顾澜定涌泉相报。”

　　 自己应该没有那一天了，可是发现顾澜的脸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甚至……都没有多少活人的精气，萧尘勉强勾起嘴角笑笑：“好啊。”

　　 料想顾澜应是身体也不怎么好，虽然不知他们为何要出走，但是这个顾澜，自己敢肯定，绝对是救对了，若是能用自己的死激励他日后有一番作为，倒也是一桩美谈。

　　 “哎呀，这次要跟你死一起了。”

　　 小将收兵回了营地，烟阳城上的士兵碍于萧尘在他们手上，根本不敢乱动，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两人越走越远，此时已是群龙无首，只好先把城门关上，等待着他们的国君回来主持大局。

　　 “谁让你来的？”

　　 萧尘没好气顶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苏澈语气里还有几分惋惜，他是真的很怀念那时候，至少两人还可以太平地斗嘴，现在的话，可能都是说一句少一句了。

　　 “就你那脑子，没准真要死里面。”

　　 苏澈费劲地跟上东凰军队的步伐，在队伍里一路小跑步，贴着萧尘的耳朵，要是没把他绑住，萧尘都怀疑他要搂着自己了。

　　 “什么意思？”

　　 萧尘平视前方，看着前面出现的空地，空地上是扎起的营帐。

　　 “你这人虽然有点冲动……哎别提了，不过可爱机智的我还是可以想办法带你双宿双飞的！”

　　 萧尘听见苏澈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松口气，知道苏澈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那么跟着自己，他一定是把后路找好了，接着才意识到这话哪里有毛病。

　　 “谁要跟你双宿双飞？！”

　　 “口误口误！”

　　 苏澈打着哈哈，又道：“那个新将领对你应该会不错。”

　　 “为什么，我可是他杀父仇人啊？”

　　 萧尘望着东凰小将稚气未脱的背影，喃喃道。

　　 “他看你的眼神，就是崇拜的眼神，你比较蠢，不懂！”

　　 苏澈再次一脸惋惜地摆摆手，无视于萧尘此时怒火中烧，思绪却跳到了另外一件不相关的事情上去。

　　 以前幽州出过一个闹的沸沸扬扬的逃税案件，当时自己老爹忙的是焦头烂额的，这种便宜自然要占，于是跟着他们后面也开始逃税。苏澈从来不管这些商业的事情，听他爹说，这会琼羽阁刚刚换了阁主，新官上任多少对业务不太熟悉，还可以混水摸鱼少交点银子，量他也查不出来。苏澈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一个月之后，那位新上任的萧阁主把所以逃税的名单查的明明白白的，当庭治罪，自己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撇清关系，要知道，自己爹在幽州呼风唤雨的，从商几十年，也没见他这般慌过，当时苏澈就想看看那个新来的萧阁主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在那日审会上，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远远看见了一个黑衣服的背影，长发飘飘，看起来一副斯文才子的样子，可是悉数各种罪证的声音却铿锵有力，最后将手中的罪证撕烂往空中一丢，顿时全场掌声雷动。

　　 苏澈那时候迷迷糊糊的也不是很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就是那一下子，很向往很向往，几乎可以让他一瞬间热血沸腾，那种一个动作可以激起一片惊涛的那位萧阁主，没来由的就对他来了兴趣，然而苦苦打听几月也只知道了他的全名而已。

　　 萧尘这个人，苏澈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就记住了一个背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开始崇拜他了？而且他还与自己年纪相仿，他才不乐意把一切都表露出来。而接触久了，却发现这位萧阁主格外的可爱，最重要的是，在改表态的时候从来不做缩头乌龟。可惜自己也没有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可能与他平起平坐。

　　 “我蠢，你聪明行不？有什么办法呀？”

　　 萧尘服软成则自然，理所当然的顺着苏澈的话往下接，苏澈的思路被萧尘给打断了，低头看了看比自己稍稍矮一点点的萧尘，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白白的脸上镶嵌着宝石般的两颗大大的黑珍珠，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长着一张娃娃脸？！

　　 苏澈想笑也觉得不是很自然，明明自己身处敌方总部，但是有萧尘在，自己倒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笑出来，笑的心安理得，半晌，看着一脸不知所以的萧尘，在他耳边恶作剧般道：

　　 “萧尘，你好可爱啊！”

　　 萧尘：“……”

　　 如果可以，他真想扇苏澈一巴掌，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为什么这个人永远都不能正经哪怕一点点也好？

　　 “什么办法？”

　　 萧尘硬生生强迫自己再说了一遍，苏澈像个小孩一样蹦蹦跳跳的：“没想好！”

　　 “你……”

　　 苏澈脸上笑嘻嘻的，其实心里已经风起云涌了，他又不是什么料事如神的人，下一步怎么做他怎么知道？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在心里苦苦盘算着，只要萧尘可以安心，那就够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了。

　　 其实那日，他说要给萧尘算一卦，他是真的算了，以前爹也曾经交给过自己一些东西，再加上龙纹与凤鸣的事情，苏澈心里忍不住有了一个美好的幻想，于是兴冲冲地要去了萧尘的生辰八字。

　　 龙纹，凤鸣，怎么听起来也像是一对，苏澈只好安慰自己，是自己学艺不精，才会出现那么一个结果。

　　 生死卦，意思就是，两个人里面，只能活一个。

　　 不是萧尘把他克死，就是自己会把萧尘害死。

　　 可惜就可惜在于，他苏澈从来不信命，更不相信他一时间的心血来潮。

　　 自己命数尽否，天也无权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