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萧尘倒是客气,只不过他与苏澈踏不出那一方小小的军帐之外罢了。
军帐上的蓝瓷花纹,此刻在萧尘看来,颇为赏心悦目,撇开当今的状况不提,来去无踪的军旅生活倒也不错,永远不会长时间面对着同样的事物,久了是真的会麻木的。
“萧阁主,我们也敬重您,只是关于我父亲的尸体,还还是不还,还请给个痛快话。”
那个东凰小将果然毕恭毕敬的,萧尘叹口气,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带去参加晚宴之时,那个时候看见谁都称一声“您”,不知道何时,自己也不知不觉成了尊称的对象,只可惜听不了多久了。
“萧某已经说过了,等国君回来定夺,萧某并没有权利去干涉。”
萧尘靠着墙坐着,心平气和道,他不是没有听见外面想把他们两个杀掉之类的呼声,但是心,已经不想做出任何反应了。
“待到你们国君回来,我可还有把父亲遗体带回去的机会?”
那个小将说着话嘴角还有点上扬,不过是苦笑:“我开始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只是还请把父亲遗体交还于我,让我最后一次尽孝。”
“你不想活,那你的士兵呢?他们跟你一起死?”
萧尘双眼迷离,语气也是不冷不热的,好像他如今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我……”
那小将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尴尬的站在原地,须臾后又自顾自跑了出去。
萧尘懒得去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虽然一闭上眼,心就撕心裂肺的疼起来,但他依然强迫自己去熟悉痛感,若是死了,连痛的机会都永远失去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苏澈靠了过来,萧尘不语,后面那人索性直接靠在自己身上:
“你怕吗?”
怕吗?这个问题不是他该考虑的,如果老天真要他死,那么他无话可说,所能做的所有事情,就是心平气和的接受。
“你呢?”
但他还是没有回答,比起自己的回答,他更好奇苏澈是怎么想的,离生存之地越来越远,最后义无反顾的扑向万丈悬崖的那个姿态好生潇洒,他更想看看,究竟有多潇洒。
“还行吧,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跟过来呢。”
苏澈靠在萧尘旁边,的确是他轻敌了,他一贯认为,一群战败的家伙不可能再有什么坚固的防御了,可是一路走来,看见的东凰军队,一个个仍然是精神抖擞,每一个岗位都有士兵在看守,没有一丝一毫的倦怠与战败的气馁,而且,他们的人数,比自己想象中的多太多了。
“为什么说为了我?”
萧尘饶有兴致地把眼神从墙壁上收回,重新审视起苏澈来。
“因为呢,你是个好人。”
苏澈无比认真的一句话让萧尘彻底破涕为笑,想不出这怎么就是自己的评价呢?怎么地都应该细数一下自己的优点吧,这么敷衍,不过这就是苏澈。
“而我特别喜欢好人。”
这一句话苏澈声音压的很低很低,萧尘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心里那根弦再次狠狠颤抖了一下,苦涩像海水一样蔓延开来。又想到一路走来,从头到尾陪着自己的,只有苏澈,甚至……甚至可以陪自己去死……
“我有什么好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几次三番地明知危险,还是要跟过来?不怕死吗?还是一心求死?”
萧尘喃喃自语道,那日青楼的相遇浮现在脑海,最终还是咬住下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
“喜欢一个危险的人,和求死没有区别。”苏澈说着又把话锋一转:“不过我对你的感情还没那么夸张,只是你跟我以前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罢了。”
他从小到大,所交往的,要不就是花天酒地的贵公子,要不就是老奸巨猾的富商,在他看来,但凡有权力的人,不可能是好人,只是有些人不表现出来罢了。可是在认识萧尘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可以很幼稚很可爱,但在面对国家兴亡之时,挺身而出的那个,注定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短短一个月,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生死,生死卦也奈何不了,每一次他们总能化险为夷,就算过程凶险。
接着看见萧尘暗淡的眼神,就努力去碰了他一下:“而且人这一生,若是不做一点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这人生不就太平淡了?”
“平淡?多少人不甘平淡,但又有多少人向往平淡啊……”
萧尘叹了口气,之前的事情,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若要比坚毅,他可能与父亲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萧尘自己也很清楚,可是又能怎么办呢?百年以后,总有人会理解的,千百年轮回,总会在世上留下一个跨越千年的知己。
军帐的门帘忽然又被一下子拉开,穿着坚硬的盔甲时走路的整齐划一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膜,再抬头,却发现已是一个胡子可一直拖到胸前的郝馊老头,腰间银光闪闪的配剑显示出他也是一个有很高地位的人。
“给你们一个时辰,把飞弩将军的尸体交出来!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语气却透露着不耐烦与威胁,萧尘听了毫无感触,接着又听见一声:“萧尘,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国君估计在午夜十分回来,到时还请……”
萧尘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不要用假消息糊弄我们!南风邪到哪了以为我们会不知道吗?在他回来之前把飞弩将军的尸体给我!不然让你死在城门口!”
萧尘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难道南风邪的行军速度加快了?听他这么说……难道……难道在午时左右便可以到达?!
那他就更加不担心了,悄悄勾起一个笑容,看着那老头的背影雷厉风行地走出军帐。
“萧尘!”
苏澈叫自己的声音几乎变为焦急了,萧尘回头:“又怎么了?”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苏澈笑的十分灿烂,却没有往日那种欠扁的感觉:“反正如果死了,可能也没机会说了,如果恶心到你了,那我跟你道歉。”
……
萧尘突然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人在幽州,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扛着,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真有人可以喜欢他,以后的岁月可以陪伴他一起走下去,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交出去,可是他想不到,居然会是苏澈说的。
可惜自己连同他一道,把命丢给了阎王,如果一早知道……他定是拼了命也要把苏澈给推回去!
“哎算了,当我没说。”
苏澈在那自顾自地叹气,数日在战场上的奔波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早就叫萧尘劳苦不堪,无力承受,苏澈这一句话,就像一根导火索,数日来的委屈与恐慌,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眼泪汹涌而出。
他就这么……趴在苏澈怀里……哭了起来。
苏澈:“……祖宗你没事吧?”
萧尘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是越哭越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此时苏澈的胸膛,是自己最后一块可以忘记悲伤的地方了。
“别哭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一直到最后。”
苏澈的双手被绑在背后,他真想抱抱他,但无奈绳索实在挣脱不开,只好把头靠着萧尘,明显感受到萧尘的颤动,他真的很想一直把他抱住,永远都不放开。只可惜他都没有办法去改变现在的局势,他只好乞求,南风邪要来的再早一些。
两人这个姿势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说不清楚萧尘是那一刻感动到了自己,但就是谁都代替不了,否则,自己就不会跟着他来到这里,他只是想跟着,不管萧尘去哪,他都跟着。哪怕世界末日到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想看着萧尘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把他好好记住,深埋于心。
外面有一阵暴乱,接着就是号角声,兵戈之声与马蹄声交错,那是战争独有的声音,两个人几乎马上分开,同时意识到了一点。
南风邪真的来了!
半年没有见到南风邪,萧尘激动的立马爬起来想冲到城外,可是立马就被外面的士兵意识到这里还有两个有用的人质,纷纷冲进来试图把他们两个带到外面去。
手被绑住了萧尘直接一脚踹翻两个上前的东凰士兵,而苏澈从地上摸到了萧尘的天机线——东凰士兵不认识这个,所以只是丢在地上。顺手一把隔断了绳子。
苏澈麻利的把萧尘背后的绳子也隔断,两人立刻夺过不是他们对手的东凰士兵的剑,与再上来的士兵厮杀起来……
只是小喽啰而已,两人不出片刻就逃出了军帐,外面已经是乱成一团,战马四处乱跑,搬运箭的,被调上前方的士兵一波波地往前奋力跑着,马蹄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
同时,萧尘听见一声声沉闷却有力的撞击声……
是外面的南昭军队在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