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落快马加鞭赶到之时,只见天边血色翻涌,无数士兵缠斗在一起,激起慢漫天黄沙,南笙的白色身影在无数人影中并不醒目,甚至完全看不见,眼睛被冷利的锋刃刺痛,可依旧不甘地向越深处跑去,一路扒开无数的尸体,挡开无数的利剑。
如果有一天,我被困于刀山火海之中,而在你之前则是深渊万丈,是踏了就不能回头的红尘,你可还会是年少般的奋不顾身?
只要是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不是可以用一句话让万物生灵涂炭的魔,也不是一句话开天辟地的天君,可我永远都会挡在你身前,哪怕已手无寸铁,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让你先倒下!
修罗地狱,我闯;万丈红尘,我跨;忘川之水,我阻;碧落黄泉,我踏,只因尽头是你,我就知道,我就是魂飞魄散,也要护你一世安康!
“南笙!”
声音被呐喊声盖过,南落的身影依旧固执地,跌跌撞撞地向更深处走去,印象中的那个白衣身影,此刻却不见踪影,到底是劫后余生的深拥,还是刻骨铭心的分离?每走一步,南落的心里就越沉重,可是他坚信,他一定会等着自己,就像以前一样,每一次年少分别后的相拥,早已刻下不可磨灭的羁绊。就算他忘了自己,就算他会恨自己,可对他的爱,早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抹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只要他活着,活着……他一定可以许他满世繁华,一定可以!可是……他要活着啊!
“南笙!”
南落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战场上显得格外的微弱,直到看见黄沙上,是一把被鲜血浸染的剑……
忘川……
……
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苏澈一起去?如果自己陪在他身边……不是说好的吗?无论如何,都要陪着他,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啊……
南笙……
南落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下意识一低头,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来,甚至连身后所刺过来的剑也不愿躲闪。
利剑毫不留情地刺入皮肤,深入血肉,疼吗?可就算钻心之痛,也不敌他半分,为什么……为什么不等他……
身后传来“撕拉”一声,“南落?你怎么……”
苏倾宇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南落甚至不愿意回头看他,察觉到苏倾宇的欲言又止,挣扎着扑到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把被血染红的忘川,死死地抱在怀里……
……
是不是这种人,就像是黄沙,指尖握不住,你越是想小心翼翼地把他护住,他就越容易洒了去?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南笙时,那双清澈的容不下一点杂质的眼神,像是月牙湾的湖水,一眼忘川。
那个本是拥有天才资质的少年,却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废物,是,在别人眼里,他卑微的不值一提,可是在他眼里,他就是自己只舍得捧在手心里的宝。他本来以为,他可以保护好他,就算没了武功修为,他依旧可以活得很开心。可是他真的开心过吗?他可曾有半分开心?萧尘的话不假,可自己怎么可能蠢到,连自己最爱的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失去……他是自私,可如果要用命去换那个虚无的万世称颂,不要也罢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还是走了?他心心念念想保的人,怎么可能就没保住呢?他不是号称如今南昭的第一高手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南笙……他日若成了鬼,不妨就来找自己吧,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哪怕化为冤魂来索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就连忘川上残存的南笙的魂魄,都是那么干净,没有一丝的怨气,可又在一点点的消逝……只有血液凝固了的人,魂魄才会慢慢的,不留痕迹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就留他一个人在这肮脏的,献血满目的战场上吗?不,说好的在一起,就算他不在了……自己……自己也要带他回去……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南笙南落,自己要带着他,去一个再无人知道什么是南昭第一高手,什么又是废物皇子的地方,去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王朝的姓氏,与他何干啊……浮世三千,自己不是从来只要一人吗?他再也不会把他抛下了,留他一个人面对绝望,不管去那,分开,也只能是自己停止呼吸的那一刹!因为下一秒,自己就能立马去阴间找到他!
南笙……我来带你回家了……
雨点比利剑还能刺穿人心,不知何时从天空下倾泻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毫不留情地打在心上。
他不知道东凰军队是什么时候撤退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流了多少血,跌跌撞撞地,一个一个翻开堆堆的尸骨,大雨混着血液与泪水,晕染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他只是想寻回那人,带着他走的远远的。秋忆桀尚可于祭魂岭用怨气重塑魂魄,自己也一定可以。南笙……等我带你回去……我们去游山玩水,行侠仗义,这一世,我一定不会负你……
“南落……”不知过了多久,南落只觉得双眼模糊,头脑发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可依旧用颤抖的手,去翻开一具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南落!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他也不一定就是……”
“放开!”
南落反手挣脱苏倾宇伸来的手,狼狈不堪地用沙哑的喉咙,用力道:“为什么不看好他?”
“我……”
苏倾宇也全身挂彩,一身衣衫全被血染红,呆呆地看着眼神迷离的南落,看着他固执的背影,在一堆堆尸骨中翻找着,心里隐隐作痛,他又何尝不难过?可是……可是就算南笙的魂魄消散,可也不一定就是有个三长两短啊?他宁可相信,南笙今天晚上就会回来,拉着自己听他讲着那些遭遇,一个漫漫长夜就此过去……
“为什么会输?是因为你觉得没有希望,其实希望对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不愿意相信,它真的会有朝一日落在自己身上罢了。”
曾经有人这么说过,每个人不都是带着伤痛,孤独地活于世间?舍弃了一切能舍弃的,孑然一身,从此闭口不谈长相厮守。可明知道如此,他也依然对所有事都抱着希望,他本不是这种人,可既然活在这世上,不都要背负点什么?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也只能向前,带着所有的悲伤,走向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苏倾宇也陪着他一道,自无边尸体当中,翻找起来……
南落默默摇摇头,重新翻找起来,背后的伤口血流如注,可他就像是没有感觉了一样,流到地上的血被雨冲洗掉,马上又有新的血渗出来,就连来自天上的雨,也磨灭不了人间的恨……
“为何不成神?高高在上,傲世天地万物,凡间所有事,都在掌握之中。”
“成神?自当是好,可若有朝一日,我所爱之人,化为孤魂来寻我,我又如何在与他共守青丝霜染?”
总有一些东西,比权利,金钱,不死之身更吸引人,更让人割舍不下。他们就算被世界背离,心里的那份坚定,也不会改变,他们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追求的是什么,而……爱的又是什么……
若是可与你一道飞升,那有何不好,可若无你,这漫长的悠悠岁月,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蓝念刚刚清点完人数,正叫人去清理战场,正好撞见雨中的南落与苏倾宇,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可看到南落紧紧抱在怀里的忘川,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带了人冲出来,一同寻找着,那个最不希望看见的脸庞……
南笙小时候,很喜欢把自己当做大哥哥一般,遇上事就可怜巴巴地躲在他背后,但坏事也没少干。以前自己也跟着他逃学去幽州人家里偷鸡玩,结果玩完放回去的时候被主人给发现了,那时把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半个月银两全给赔出去了。他们还悄悄把别人的药理书给换成春宫图,为了这事,南风邪可没少教育他们两个。忘了是哪个午后,他们偷偷去做了嫁衣,他永远记得,南笙穿着鲜红的衣服,扑在他怀里,道:“南落,你以后不要娶妻了,我当你的新娘,可好?”
“好,”南落点点头,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往后余生,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们连嫁衣都做了,怎么就没想到,对着这南昭万里河山起誓,今生今世永同行?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南落不敢回忆,当时南笙回来后第一次看见自己,那眼神有多么的小心翼翼,一步步慢慢靠近,可是……他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啊?既然他忘了,那自己日后伴他便可,但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笙儿,你回来好吗……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