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像是决心要把所有血迹冲刷干净,微凉的月色下,两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悄悄一路奔出了浔阳城,往东凰边境处飞快赶去。
南笙之所以乖乖跟着前面那人走,只是因为,就算不乖,自己也得被抓回来,还不如剩些力气。
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把忘川丢下,不知他们看见了作何感想?千万不要为自己难过啊,只要时机成熟,偷偷递个信出去应该不成问题。前提是,他们一定得相信自己还活着。
前面的黑影似乎永远都不会累,抓着南笙健步如飞,从黄昏到深夜,两个人不骑马一直连续奔跑着,南笙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禁喘着气道:“你……你倒是慢一点啊……”
“几年时间,怎么体力变这么差了?”
前面的黑影还不忘调侃的他两句,南笙实在是哭笑不得:“我……我们真的没见过吧?”
见是见过,只是脑海中的记忆实在是不怎么愉快,自南笙第一眼看见他,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是逃不掉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在墨河中曾经出现过的梦靥,居然会固执地缠上自己。现在想想,当初在梦里的那个血腥恐怖的墨临渊,回忆起来是那么的真实,还有去年的仙盟大会,千年地蝎韩晨阳在临死前叫他们留心的墨临渊……怪只怪明明有那么多的提示,他们却从来没有重视过……直到如今墨临渊的重现,只留给他们被动挨打的份,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看见墨临渊的黑色身影,南笙只觉得一种窒息的恐怖涌上心头,那句“你和南落,只能活一个”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那段记忆,理智告诉自己,并没有发生过,可自己的潜意识里,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着,并且还能回忆的起当时的感觉。如果说那墨临渊可以轻易操控人的思维,那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假以时日,这整个天下,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问题就在于,他乃是千年余魂不散的阴鬼,身上所散发出的怨气比秋忆桀百倍不止,起码有着上千年的修为,被这么一个东西盯上,就是全南昭最擅长逃跑的南笙,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在第三次被抓回来后,南笙彻底断了念想,乖乖跟着他赶路。
墨临渊燃起一小团绿幽幽的鬼火照亮,配合着踩在枯树叶上的声响,像极了什么人临死前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头顶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刷”得一下飞过,南笙一个激灵一把抓住旁边没有一点温度的墨临渊。
“你胆子什么时候变那么小了?”
关于墨临渊的回忆,确实不够美好,可好在他暂时还不打算加害于自己,但也没有说到底是有什么目的,把惊慌和担心压在南笙心头,这会还故意往阴气极重的树林里走,南笙差点没被他弄崩溃。
“我胆子一直小。”
南笙清楚对于比自己厉害得多的人,一定要主动示弱,再一点点寻找让他掉以轻心的机会,于是贴得更紧了,哆哆嗦嗦道。
“出了这片树林,再走两个时辰就到黎栖城了。”
墨临渊既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安抚自己。南笙闻言心中一动,萧陌萧尘此前确实带了人去黎栖城,那么只要自己想办法联系到他们……
“劝你别想那位琼羽阁阁主了,他就是想救,也救不了你。”
墨临渊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把南笙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南笙只得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哼,”墨临渊于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却也不甩开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又开始一路的沉寂。
南笙并不知道通天塔为何物,当亲眼见证到这一片雷火焚烧之地时,热气扑面而来,挣扎着往后退去。
“过来!”
墨临渊丝毫不在意通红巨烫的大地,试图把南笙拉进那片无人踏足的禁忌之地。
“不要!你要想杀我随便你!我自问也不曾得罪过你!带我来与此到底作何!”
南笙打定了主意,死死抱住身边的一棵万年古树,任凭墨临渊如何威胁依旧死不松手,挂在树上。
“你别不知好歹!”
纠缠许久,墨临渊终于是失去了耐心,不待南笙有所反抗,直接出手在他的脑后猛得一击,南笙顿时从树上软绵绵的跌落在他怀里。
漫天火光中,黑衣的墨临渊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怀里的人,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接着,没有丝毫犹豫地向那片人神皆惧的,通往通天塔的雷火之地,火焰肆意地扑打过来,墨临渊就像是一点痛感都没有一样,只是把怀里的人护得紧紧的,不让一丝火苗足以伤害到他。
从第一次看见他,他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在世上寻找了千年之人,千百年来的孤寂,只是为了再见到他一面,连容貌都不曾改变,那斩不断的眷念,自然山雨欲来,呼之欲出,他等这一天,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
“我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你,从此以后,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上千年前,那个时候还是各派互相明争暗斗,与现在的各国无异,可皆是修仙法斩妖降魔,那个时候,邪物比现在多了太多太多,无数冤魂来人间作祟,渐渐那些门派的弟子们,也力不从心,眼看邪欲压正,民不聊生,世间就要变成人间地狱之时,恰逢乱世出英雄。
灵山出了两位天才弟子,弱冠之年便已修炼至灵山师尊的境界,他们一路平定种种凶险,治水患,抑冤魂,百鬼驱散,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后来,其中一位弟子成了最负盛名的灵山师尊,让灵山派成了当时最鼎盛的门派,门风清廉,自己更是修为强悍,当时已是无人能敌。
而另一位弟子,则是当时世上唯一有能力与之一战的人,可却趁灵山师尊闭关之时,一夜之间屠杀了灵山派满门,天下再次大乱,而灵山师尊与他割袍断义,从此势不两立,只待有朝一日亲手报灭门之仇。
祭魂岭那一战,两人战到万物涂炭,山脉坍塌,直到最后,那个灭了灵山满门的恶人,死于了已不算是灵山师尊的剑下,手中的配剑掉入充斥着冤魂的祭魂岭之下,败得彻底。
而自那之后,灵山师尊也修为全废,隐居山林,从此再不过问红尘,也再没有人于此战后见过他。之后的千百年,当年灭门的灵山派早已没了踪影,那两个创出神话的灵山弟子,也再无人记得。
而到今年,不多不少,正好过了一千三百年。
世人的记忆也只是到此为止,而他,墨临渊,就是当年败于祭魂岭的那个弟子,此后祭魂岭冤魂不散,以至于后来,只得依靠结界勉强封印住。只是因为自己,在里面搅得天翻地覆。
可不管怎么样,再见故人一面,是墨临渊唯一的执念,可总有些人,越来越贪心,看了第一眼,便想看第二眼,到后来,想厮守终生。
明知不可能,可墨临渊嘴角还是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抱着南笙用力打开了通天塔的大门。
我不要天下,也不稀罕万世称颂,我所要的,从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个罢了。
墨殃被封印于南昭国,而诛心,则被封印于通天塔。那些传说,说通天塔中有着可成为世界主宰的力量,说的正是这把诛心剑——当年灵山师尊的配剑。
他至今都记得,一千多年前,当师傅把这两把剑交于他们之时,告诉他们,只要不辜负自己的内心,那便是该做之事。
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的内心,一直走到如今这一步,要的,只是诛心承认这个主人,它一千三百年前的主人!
诛心剑的四周白雾缭绕,带着不可靠近的威严之感,它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字样,可既然生在这乱世之中,又怎么可能一直清白下去呢?洁白的羽翼,终有一日会被染上红尘,而心也不可能是完整的了,在一次次的受伤中习惯悲痛,因为这污浊的世间。
墨临渊轻轻把南笙放在地上,盯着祭台上的那把诛心,咬咬牙,上前果断地把它拔下!
通天塔藏了一千三百年的秘密,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秘密了,你不用再隐藏自己,你依然可以做回那个不可一世的师尊,而自己,依然是你随叫随到的师弟,依然是那个为你奋不顾身的墨临渊!
诛心剑周身发出的白光更加刺眼,墨临渊蹲下身去,注视着南笙安静的脸庞,颤抖地抓起他的手,缓缓把诛心剑交到他手上。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急促,便一下子握住了南笙抓着诛心剑的右手!
天间闪过一道白光,如雷电一般狠狠打击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