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多年来……所有受的耻辱……委屈……现在告诉他,全部都是自己的至亲至爱一手造成的?全部都是那些一口一个爱他的人造成的?他不相信,他也不能相信,心中的那个人,那个谁都无法替代的人,是毁了他一生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南笙几乎是压低了声音狠狠地吼出来的,指甲在手掌上拉出了一大条血口,被藏在纯白的衣袖中,用力到浑身发抖。
“可以不信我,可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吗?为什么以你的实力,当初可以与秋忆桀一战?为什么你一碰到墨殃就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那次的情虫之毒对你来说一点事都没有?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白无心说的很快,一点也不给南笙反应的机会,而且字字铿锵有力,明明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可这个声音却坚定的可怕,坚定到不容置疑,摧毁了南笙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一些,他知道南落他们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可是他不会刨根问底,他不想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就那么打破,他曾经觉得,南落他一定是有苦衷的,否则怎么会瞒着自己呢?可是……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瞒了自己什么?这个名声,他足足担了十几年……他什么都忍了……皇城内外的滔天骂声嘲讽,他努力再去喜欢这个世界。每一次,他都掩饰着心里的澎湃,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累,一个人也没有!在他们看来,能够代表一个人的,只有结局如何!他就像被世界抛弃了一般,直到遇见了南落……他是多么的温柔,事事把自己护在身后,一步步试着让自己变强……仙盟大会的事情还犹有印象,情虫禁地里的告白更是铭记于心,新年瑞雪中的眼泪还残存在心上……他什么都可以给自己,自己甚至觉得,南落这般优秀,自己拿什么与他相配呢?
他从来没有嘲笑过自己,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情绪变化,他在别人的眼里,不过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在南落那里,他却是他手心里的宝,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何为爱,何为情。
但现在呢……那个与常人不同的人,那个自己深爱着的人,那个唯一念着自己的人……居然亲手造成了这一切的一切!
让他变为一摊烂泥的,让他忍受千夫所指的……就像亲手把他打落万丈深渊的……那个人……居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南落!居然是自己动了情的人!叫他怎么接受?原来……一路走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接受那么多他接受不了的东西……为什么……
南笙发觉自己袖口隐隐约约有猩红色的东西映出来,手掌却感觉不到疼痛了……不仅仅是感觉,就连眼前的事物,也一点点模糊了起来……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你恨他吗?”
那个与他声音无二无别的人,似乎就在他身后,紧紧地贴着他。
“不,不恨!”
南笙疯狂地摇着头,硬是要把内心里的愤恨全部给丢的远远的,可越是这样,仇恨就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快要把南笙整个人给淹没了……
“恨与不恨,都是你自己的事情,”白无心如是道,“只是你依旧是南昭的皇子,将来也总有一天你会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声音顿了顿,一把从后面搂住了体力不知差点迎头栽倒下去的南笙,把他抱在怀里,自己也坐下来,柔声道:“如今你们与东凰开战,其实东凰国想要的,无非是我——也是你,你觉得所有人污浊也好,低俗也罢,可你依旧要保护好他们啊,是不是?”
“不!不要……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南笙趴在白无心怀里,那个怀抱又让他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在了一起,心头像是狠狠被人刺了一剑,痛到无法呼吸,于是用血迹斑斑的双手用力抓住了白无心的衣袖,把头埋进去。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不能停下来!”
白无心轻轻拍打着南笙的后背,也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你可知,我忍受了千年寂寞为的是什么?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步,南笙,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能倒下!”
“倒下?”南笙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我为什么要与你为伍?如若不是你,我又岂会落得这般地步?”
“我知道,但你也要知道,”白无心突然抬起了南笙的下巴,用那双迷离的桃花眼盯着那张泪眼模糊的,与他一般的脸庞:“我既然可以抑制你的功力,可一旦我不需要活于你体内了,我便可以让你变得更强,强到无人能敌,没有人会再来说你,直到有一天,你就是人们心中的神!”
南笙的眼睛里已经一丝生气也没有了,呆呆得地看着白无心:“可我不要成神,我要的,不过是让一切回到从前啊!我不想知道我变成这样是为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让他陪在我身边!我只要……”
“你做梦!”
白无心突然反应激烈地把南笙一把推在地上,刷得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南笙,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听好了,没有事情可以回到从前!我也想回到从前,那个没有纷争,只是一心一意修行的时候!谁不想啊!可是时间只会往前走!你也只能往前!你要是真的受不了以前那个废物,那就像个男人一样变强给他们看!向他们证明当时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啊!”
白无心说着,一把抓过南笙的衣领:“所有人生来都是要强的,你与你父君,骨子流淌着同样的血,不可能为了某一个标准抛下一世的功名!我知道,你是恨他们的,他们这般肆意的玩弄你于股掌之间,你怎么可能会不恨?!”
“怎么可能不恨……”南笙甩开白无心的手,后退两步,通红的眼睛突然笑得弯了起来,直到苦涩渐渐填满了心中的每一寸地方……
“恨又如何,我又能怎么样?白无心,你的目的到达了你不就是想让我恨他们?你想叫我干什么就直说!”
“目的?”白无心的眉头皱了皱,“是,我承认,我自私了一点,可有些事情,必须揭开!就像有些事情总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一样!你终究还是要回到皇城里去的!”
“回去?”
自打南笙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就打算好了,他不会去报复南落与南风邪,更不会去报复这个社会,他只想再像一年前一样,一个人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从此以后再不踏足幽州半步,与南落再无往来,直至魂魄消散。
“我还回去作何?我不可能害他们的。”
“不,不是害他们!”白无心神情变得无比认真起来,“我现在还没有恢复好元气,你必须回去,把墨临渊的一切作为,让天下人知道!”
墨临渊!
南笙的脑子疼痛起来,又是墨临渊……他向来觉得墨临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人,怎么可能在浔阳把他带走?怎么可能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可是墨临渊到底为的是什么,南笙根本想不出来,而且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意了。
“你听我说,南笙,我知道一口气告诉你这么多你很难接受,可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要在祭魂岭结界重开之时阻止墨临渊!”
可惜如今的南笙,基本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根本没有在意白无心的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任由白无心凑近了自己的耳朵。
……
本想着事情不会再比这更糟了,可是白无心话音刚落,南笙就机械地向后退去,甚至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无心!”
南笙的声线嘶哑,死死盯着站着的白无心:“你费尽心思编出这样一个故事!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面对南笙的指责,白无心却显得无动于衷,只是眯起眼睛道:“这不是故事,这一切都是事实。”
接着,不顾南笙的抗拒,再次靠近他,搂住他的腰身:“也许你要问,为什么要相信我,可就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我不但不会害你,相反,就是拼上我这千年的修为,也要护住你。”
南笙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想瘫倒下去,被白无心死死扶住,一时动弹不得。
“墨临渊与我的仇不共戴天,他有朝一日更是会加害于你们,这个祸害,一千三百年前我没能铲除,如今也该了结了。但是我仍然需要你,重新回到皇城,掀起风浪……”
白无心知道,一切对眼前这个少年来说都太过残忍了,可如今已无计可施,总是有人要受伤的,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尽最大的里去保住每一个人,至于背后支离破碎的心……他也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