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最尽的边缘幽幽泛上血红色的迷雾，悬挂在清冷的沉墨一样的夜色里。风的呼啸像野兽仰着头在对陨月咆哮，没有一点星辰的痕迹飘零而落。

　　 天际的云层变成了鲜血一样的河流，暴风骤雨般夹杂着沙尘席卷了渺小的山头，当南笙与苏澈狂奔而至之时，东凰军队已经撤兵而去。蓝念到底是叱咤疆场的统帅，在人心尚且不合的情况下屡次三番打退东凰军队的进攻，已实属不易，只是谁都清楚，再这么拖下去，总有一天会铩羽而归。

　　 两人的马匹因为连夜奔波，早就疲惫不堪，以至于一进浔阳城都不愿多走几步路，无奈只好叫人拿了粮草亲自送过来。

　　 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厉害，军粮也不怎么够，幸好有城中百姓的救济，目前还没有出什么问题。

　　 南笙本想着这次回来浔阳，尽最大的可能远离南落，可一进城，就看见了那个紫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落寞，手中抱着忘川剑，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在南笙眼前一闪而过，像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心里就像是还没愈合的伤口又被人撕开一样，他能感觉到痛楚，手在衣袖下紧紧握拳。南笙真害怕，只要多看他一眼，就会唤起自己无边的仇恨，一步步把他逼上绝路。他不能让自己恨他——就算知道已经无法爱他。

　　 他会逼自己不再去回想过去，待所有事情都落定之后，他会独自离开，去一个干净的地方，没有回忆，也没有你。苦衷？他愿意相信一切的事情都是有苦衷的，所以就把一切全部丢给自己承受吗？他多希望自己没有回来，没有踏入幽州，没有在不知不觉中把心交了出去。

　　 在他看来，如今这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其实还有一种颜色，格外醒目。他永远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无论南昭国人有没有见过南落，只要一谈起武艺，就自然会对他众星捧月，而自己呢？不一贯是用来被比较的那一个吗？可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却相知相识，相惜相爱，最难控制的是什么？无非就是缘分，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个转角会是谁出现在你眼前。

　　 月色是黑的，城墙是黑的，人影是白的，可为什么唯独你不一样呢？不能爱……不敢恨……却又不得忘的人……

　　 紫色的身影蓦然停住了，就像是在南笙心里狠狠打了一掌，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移开目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去看他。

　　 “南落你……”

　　 浔阳城的消息一直被东凰军队封锁着，连军情都传不出去，又何况南笙的死？苏澈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上更是毫无人烟，他怎能想到呢？

　　 当南落回头的时候，南笙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就像是一年多以前自己回到幽州时，那个紫衣少年在人群中的一转身，甚至觉得那一眼忘却了岁月，安稳了时光。可是南笙也知道，这辈子……南落都不可能回到初见的时候了……他也不可能再做回南笙了。他会去十里桃林，享受着没有他的无边地狱，而他会坐拥万里江山，渡过没有他的无涯苦海。废物和天才之间，是殊途，可惜并非同归，是同道，但不能终老。

　　 “南笙！南笙！”

　　 白无心焦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南笙这才发现自己眼睛里泛起的水雾，于是吸吸鼻子，无意间把思绪拉了回来。

　　 一回头，正好对上南落的目光，一瞬间南笙的身体突然被白无心控制，他想叫，他想哭，可他所能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转而向苏澈笑道：“这位是……”

　　 余光瞟见南落越走越近，南笙想要后退，可白无心死死站在原地，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同时，南落手中的忘川，突然发出耀眼的明白色光亮！

　　 忘川到底是南笙的配剑，无论南笙是否换了容貌，换了声音，甚至改了心性，它都会记得他，就像是他觉得南落，无论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会认出自己。因为自己在他面前，甚至连正常地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忘川并非一般的配剑，白无心试图切断与南笙的联系，但也无法立马做到，而且忘川的反应，南落全部都看在眼里……

　　 “笙儿！”

　　 南落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把南笙抓进自己怀里，尽管他看见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但他太清楚了，南笙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他也太清楚了，南笙断然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就算他不记得以前的事，这一世，他也该与自己厮守一生了。这几天但凡他一闭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时候，小南笙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自己，不管干什么都要跟着自己身边，不管过了多久，他总能记得起他那时候的笑，趴在自己肩上，在自己耳边道：“哥哥，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吧！”

　　 后来，他长大了，他知道了什么是喜欢，他也曾抓过自己的衣领，踮起脚小声道：“哥哥，我喜欢你。”

　　 南笙曾为了拿回断魂，孤身一人前往了雪山禁地，墨临渊当时要是没看到他，他又何苦把南笙牢牢抓在自己身边？为了他，自己死也甘愿，那次的雪山中，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恐惧，只是并非因为自己，而是他太怕失去他了。

　　 那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啊！

　　 他不该丢下他一个人的，让他历经了世间冷暖，本来自己可以保护好他的，那些苦痛自己都有办法叫他们远离的。可那整整一年，自己能做的，除了每日远远地跟着他之外，还能作何呢？他们曾对着苍茫天地起誓，此生此世共荣华，赴黄泉，他知道，南笙一定不会丢下他的。

　　 南落的动作到底是快，就连白无心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就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南笙很熟悉这个怀抱，每一次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南落都会把他抱在怀里，喃喃细语，耳鬓厮磨。

　　 当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时，是他义正言辞地告诉自己，今生只要他一人。情虫禁地，他甚至愿意用命来保护自己，他不相信那次墨河雪山只是一个单纯的梦魇，一定曾经发生过的。而舍身护住自己的，依然是南落。自己初回幽州时，是他一步步让自己的形象在众人眼里有所改观，当时的仙盟大会，南落是何等的情深，可自己始终没有发现，一笑而过。

　　 可是对自己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懂，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吗？把他的理想放在脚下恶狠狠践踏过去的人，不也是南落？被人护一世安康自然是好，可是这不是他的真正所愿。热血可能会被嘲讽的冷水降温，一直降到冰点，可它也不会熄灭，它就一直默默的住在你心里，直到某一天的触景生情，它才会重新跳出来，回应自己的感情。

　　 南笙那么多天的心理调节，本以为可以至少撑上几天，可一看见南落，就一触即溃，全部崩塌。

　　 可是他依然不能认他，不是因为自己的恨或者爱，他还要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顾锦笙这个身份，比南笙方便的多，甚至不得已到了最后一步，所带给每一个人的伤害也是最小的。曾经让自己撕心裂肺的，是南昭国人，而如今自己拼死守护的，还是南昭国人。

　　 突然想到那句，要是给南风邪再一次的选择，他依然会把秋忆桀打下祭魂岭结界。他也曾被世人抛弃，轻视，可到头来还是弃了自己的感情去挽救世人。其实所有的人都是一样，自己没用资格抱怨不公平。而且他必须给所有的人一个最好的结局，他没有像南风邪那般心系天下，他想做的，不过是让他亲自守护一回，那些他所爱的，那些真心待他之人。世态炎凉，可到底还是有人的心是热的，还是能温暖别人的心。

　　 “这位公子你……你干什么？”

　　 白无心犹豫片刻后，把身体的指挥权重新交给南笙，南笙最后留恋一下那个怀抱之后，一副不解的样子叫了出来。

　　 “笙儿，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了……”

　　 南落的声音明明就在自己耳边徘徊，可是南笙还是要努力忘掉它，这个声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再去一遍一遍的执着，又是何苦呢？

　　 “谁？这……我们以前见过？”

　　 我们当然见过，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可是从今天开始，这个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笙儿，你……你不记得我了？”

　　 南落的眼圈在一瞬间泛红，南笙咬着牙死死忍住内心快要泛滥成灾的酸楚，他感觉到了忘川的召唤，可接着，立马在脑海中断了与忘川的执念。

　　 失去与剑灵的心意相通，对于他们来说，如同锥心取血一般的疼痛。剑灵是想让他们记住，抛弃它们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南笙默默地等待着心口的剧痛来袭，如今的他，没什么忍受不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