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笙疲惫地看向已没有反应的忘川,它像是同往常一般,同没有见到南笙时一般,银白色的剑身上清晰地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在冷清的月光下显得柔和。
连忘川,都不忍心伤害他吗?
南笙深呼吸一下,随即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南落,“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甚至不敢直视南落发红的眼睛。
“南落,锦笙他今日才刚到浔阳……你这是作何?”
苏澈见情况不对,也赶紧跳出来阻止。
“不会啊!忘川它明明……”
南落一瞬间猝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也已经恢复到常态的忘川,再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眼前的人,与南笙没有半点的相像之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凭着忘川的一道光就把他认作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他要比南笙深沉那么多,自己怎么会认为他就是南笙?
“南落,南笙去哪了?”
此时的苏澈终于发现了南落的反常,但多半是以为南笙还没找到罢了,不可能把他和战场上的一具具死尸联系起来。
南落一听见这个名字,瞳孔就骤然放大,像是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借着他这个动作,南笙也得以脱身,迅速躲到苏澈后面。
“他没怎么,”南落摇摇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忘川,“他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
苏澈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飘忽,但立马又恢复了镇定,只是道,“你舅舅呢?”
南落指了个方向,苏澈便往城中走去。南笙生怕他再跟着自己,也想跟在苏澈后头,结果被南落一把抓住右手。
熟悉的温度自指尖传来,那是无数次让慌乱的他重新找回希望的温度,他手掌上的每一条纹路,现在依然可以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公子,我说你大概是认错人了,这……我们动作就不要这么……”
南笙说笑着,匆匆抽出了自己的手,还装模作样地看看四周,实则却是在奋力掩饰着自己的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南落已经回到了他与平常无异的声音,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可南笙知道,那声音在安抚自己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温柔,多么让人依恋。
南笙的语气也很平静,“顾锦笙,公子要是不嫌弃,直接叫锦笙就好。”
南落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想说却终究没有说,却对他拱手行礼:“今日之事,是南落冒犯了。”
说罢,一席孤僻的紫衣径直离去,干干脆脆,他追寻了一生的背影,此刻正离自己越来越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却永远无法把他的影子照进自己心里。
他所幻想的,无非是岁月无声,百年之后得以坟与一坟。有谁不是少年热诚?孑然一身爱一人,望尽了毕生的温柔眼神,依旧逃不开越走越远的终局。
该结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应该再带着什么眷恋,他到底是伤害过自己的人。对他,也应该像那些过客一样,敬而远之,不再多想。
这一年多的相伴,浮华而已。
“你还好吧……”
南笙在原地伫立良久,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察觉,直到白无心小心翼翼在脑海中问道。
“好啊。”南笙苦笑一下,抬起头回应。
“你要是实在撑不过去,我这里有陨情丹,不如忘了他……”
“不用了。”
南笙斩钉截铁地打断,忘掉自己的所爱,固然是好。可万一事情发展到了他白无心无法控制的那一步,他还可以先护住南落,就算如此,他依旧想保护他,就如同他曾经无数次为自己挺身而出一样。
“好吧,过个几百年就好了,”白无心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南笙,顺着长长的城墙往前缓步而行,“那个时候,你就会习惯他不在身边,习惯一个人不去想他,这既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再干涉。”
“过个几百年?”
南笙的语气,与南落固执的如出一辙,“几百年而已,不足以忘他。”
白无心呵呵一笑也没有多说话,两个魂魄一路默默无言,顺着月光孤寂地走着。直到快要走进军帐处时,白无心才重新开口道,“你爱他吗?”
爱吗?他怎么不爱?那是他到死都不舍得让出去的男人,可他一个人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爱了他,爱得歇斯底里,又有什么用呢?可以改变整个结局吗?既然不能,爱与不爱,有什么区别吗?
“你知道吗,一旦你先表现出了爱,那你就输了。”
就算南笙不说话,白无心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悠悠叹了口气,“剥去利刃,沦为人臣,这就是先动情的下场。”
“所有人都是这样,你身边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例子,他们留下的全是遗憾,这一生,有那一个能够做到真正无忧的?”
月光把整个世界都渲染上了悲伤,白无心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秋忆桀不爱你父君,他又怎么甘心背上乱臣贼子之名,甘心接受死亡?又甘心帮他守了二十年的结界?”
秋忆桀的深情,南笙都看得出来,可他依然不能想象,他和父君那二十年的分离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他们至少还有能够重逢的盼头,然而他与南落,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一个游山玩水,带着对另一个的思念草草度过一生,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灰飞烟灭而已。
南笙愣了片刻,随即找到重点,“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父君的事情?”
白无心又在那低低的发笑,“我好歹也是活了一千多年,这种事情当然清楚。”
南笙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看起来这家伙这些年过的还挺悠闲的,到处凑热闹。刚想结束这个话题时,白无心又道,“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不要再去提防苏澈了。”
尽管早就明白白无心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但闻言还是一惊,半晌道:“为什么?”
“你提防他,不就是因为当年慕容瀛手里的那份书信,还有你们的猜测,好像是与那位萧尘阁主的旧事?”
白无心尾音上挑,有点孩子气地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慕容瀛背后的人不是他,他当年也并没有杀了萧尘,你可吃惊?”
说实话,南笙并不吃惊,自从从通天塔出来被东凰军队围困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就明白了一点。在箭雨来临之际的反应却是先保护好萧尘,又怎么可能会忍心杀了他?
“慕容瀛是个高傲自大的家伙,本事又没有,若非苏澈念及师徒之情一路提拔他,恐怕他还是个小喽啰。”白无心的语气充满了不屑,“苏澈本想用那封书信再加上自己的身份抵掉慕容瀛的死罪,但琼羽阁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在信送来之前就已有察觉,而你们则正好看见了那封已经没有价值的书信,误以为苏澈与慕容瀛同流合污。”
白无心分析地一点破绽都没有,南笙只觉得自己的老师形象在自己心里又有所改观,不禁想了解更多:“那萧尘呢?”
白无心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南笙的影响,心情也格外的失落,先是闷闷地叹了口气,再道,“当年那个东凰副将,就是之前你在比武招亲上看见的那个老头,用城外百姓的性命要挟他,苏澈那个时候不比现在,叫他如何选择?”
“他多半想的是若是萧尘中箭,只要不是要害,还可以救回来,只是他没想到箭头上早就涂了毒。”
“等等,”南笙忍不住打断,“就算拿百姓性命要挟,他们又如何能做到?”
“东凰军队做不到,但是墨临渊做的到。”白无心一句话吓出了南笙一身的冷汗,“墨临渊就是要萧尘死,或者恨苏澈一辈子,目的无非如此。”
那是整整二十年以前的旧事啊!墨临渊却像是早有预谋一般,一步步地逼着所有人越陷越深,尽管不知有何目的,但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可这样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南笙还是不解,问道。
“那个时候,萧尘的未婚妻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你想想,假以时日,等那个孩子长大之后突然发现,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是他的仇人,他又会怎么做?”
南笙彻底吓得心跳都快要停了,又想起去年仙盟大会之时,萧陌与苏澈在皇城里的那场打斗,怎么可能是单纯地怄气?他根本就想不到,其实是萧陌要杀他,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可他为什么还要接近苏倾染?苏澈为什么就能默认?明明,明明他是个多么危险的人啊!
“你那位好友也是心机深的很,”白无心似乎很满意南笙的反应,接着道,“对于他来说,如果能利用自己的姐姐就此了结萧陌的愤恨,倒也一桩合算的买卖。”
“倾宇他怎么可能知道……”南笙的脑中浮现出他刚刚回幽州之时大家的表现,都是那么自然,可这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
“因为他可不是那个终日吃喝玩乐的国师府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