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南笙觉得一个个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影子都蒙上了阴影，如同层层面纱一般把自己围在中间，明明随时随地都可以触碰，但永远无法穿透。

　　 恍然间一个黄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一闪而过，甚至没有丝毫的声响，但月光下南笙看得依然很清晰——苏倾宇一手拿折扇，一手拿着酒壶自城墙上一跃而下。

　　 “这都宵禁了你在这干嘛？”

　　 苏倾宇的语气从来没有改变过，这声音似乎永永远远都是属于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而不属于……他身后的那个影子。

　　 “在下顾锦笙，刚刚跟随国师大人来次，尚不知规矩。”

　　 南笙赶忙拱手行礼，察觉到苏倾宇泛红的眼角，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哦……”苏倾宇显然是知道苏澈今晚就能到达浔阳城，也知道他爹多带了一个人过来，闻言并没有意外，耸耸肩道：“那是我失礼了，顾公子莫要见怪。”

　　 “无妨，我只是一路赶来有些烦闷，想走走静一静罢了。”

　　 南笙无欲与他多说，转身欲离开，他只能尽可能地远离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人，慢慢地离开，不留下一丝痕迹……

　　 “顾公子！”

　　 身后事苏倾宇却固执地追上来，“不如我陪公子走走可好？”

　　 南笙深吸一口气，看着月光下苏倾宇熟悉却陌生的脸，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接着做了个摆手的手势，随即道：“也好，请。”

　　 月光把二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南笙没来由地想到了以前小时候，他们就常常并肩走过宫墙，借着月光的掩护悄悄溜出寝殿，去幽州街上吃宵夜。几乎每次都会被发现，回来少不了一顿臭骂，可第二天晚上，又像提起商量好一样，默契地等在皇城门口……

　　 当自己陷入无数人的唾液之中，是苏倾宇默默在自己身边遮风挡雨，只要有他在，别人就别想欺负自己。而且他总是很小心，不去触及到自己的自尊……

　　 那时底下对自己的骂声滔天，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有苏倾宇的时候，自己从来不会难过。如果说南落是自己要用一辈子去爱的人，那么苏倾宇，则是自己想一辈子去守护的人。他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明明什么都不应该背负，每天一睁眼想得无非就是该去哪玩，可要不是当年自己的意气用事，轻易离开了皇城，事情又岂会变成这样？所有的人，都活在无边的仇恨之中……

　　 苏倾宇今日格外的沉默寡言，一点都不像平常的那个自来熟，把酒壶倒过来发现滴酒不剩了后，毫不在乎地一把把酒壶丢在地上，发现瓦片碎裂的清脆声音。

　　 “你有朋友吗？”

　　 苏倾宇没问他为什么不问他的名字，两人保持着儿时那一种协调的默契，并肩走在月光下。

　　 南笙知道他要说什么，控制住声线，道，“这怎会没有？”

　　 他低着头，看见了苏倾宇手中把玩着的折扇，又小声的添了一句，“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世间本无情，只是因为有了你，才会让我开始期待一次次的朝霞与余晖，让我重新获得勇气去面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无论身处何地，只要一回头就能发现你在我身后。那种仅仅是望了一眼就抚平了内心惊涛骇浪的镇定，你懂吗？正是来自于你那灿若星河的眸中。

　　 苏倾宇并没有听见南笙那句补充的话，今晚似乎喝了很多酒，有些摇摇晃晃道，“是啊，谁会没有朋友呢？”

　　 两人又是沉默一阵，苏倾宇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最好的朋友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你会怎样？”

　　 “我？”南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心里涌起一股凄凉，“总有一天会分离的吧，既然挡不住命运的风沙那就在心里筑起城墙，把伤害降到最小好了。”

　　 苏倾宇也扯了扯嘴角：“要是筑起了城墙，万一他有朝一日回来时他又该怎么进来？”

　　 “我并不想变成那种冷漠的人，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抱有希望，尽管有些在旁人看来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也想尽可能地多留一份可能性。”

　　 是夜，风刮地很大，苏倾宇已经好久没有吹过这种不属于皇城里的风了，陌生得让他害怕，带着另一个的希望活下去，很难，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更难。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本可无忧过完一生，却偏偏卷入一趟浑水之中，只是他知道，自己并不想避开这趟浑水，他要亲手了结所有的一切，在此之前，再多的伤痛他都要咬着牙承担下去。

　　 “你不怕受伤，可是我怕，”南笙垂下眼帘，看着地上两个陌生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如果有一天，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连感情都再是自己的了，又怎么把恩怨是非圈揽？”

　　 “自己都不认识了？”苏倾宇冷笑一声，听得南笙的心猛的颤抖了一下，“那就重新认识一次吧，变成另一个人，其实不可怕，只不过要把所有的爱恨，他的，你的，全部都背负在一个人身上，很累，仅此而已。”

　　 南笙复杂地看着苏倾宇，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会来皇城，才会选择在此了结恩怨的吗？如今，寻仇太晚，命格定盘，太早。所有的时间都是不对的，可就是在这最最错误的时间里，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最后却是要自己在他们的心上扎刀，看着他们痛不欲生，只能在一边死死地隐藏住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这样……真的对吗？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一定要背负？淡忘，时间会淡忘一切的，不是吗？”

　　 南笙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希望从苏倾宇脸上捕捉到一些细小的变化。

　　 “淡忘？”苏倾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浓浓的疲惫：“只要我没忘，他就不会忘，我不想再看见当年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我用这条命，去赌他爱我，如果赢了，一切了结，如果输了……无非一死。”

　　 “苏倾宇！”

　　 南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自己了，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你可以回头的！你难道不知道后果吗？当年的事情你是亲眼所见！你觉得你可以用命去赌萧陌爱你，可是然后呢？你斗得过墨临渊吗？啊！”

　　 苏倾宇看南笙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好像早就知道，眼前的顾锦笙与常人是不一样的，就连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丝毫的吃惊，除了笑着推开了他罢了。

　　 “回头？从我看见苏倾宇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你让我怎么回头！”

　　 “所以，你就安排了所有……去年夏天的那场半路劫杀……你一步步地把萧陌与苏倾染推向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地步……你……”

　　 南笙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苏倾宇毫不留情地接过他的话茬。

　　 “你知道代替一个人活下去有多难吗？他们是不该，可只要萧陌还恨着苏澈，你又要我怎么完成倾宇的愿望？！！”

　　 南笙无力地瘫倒在地，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忍住，可他真的做不到，就像是伤口被突然扯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山海浪潮般向他袭来，就像是要窒息过去一样。

　　 一切都是他不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当时受不了众人的叫嚣与质疑，执意出宫去，那苏倾宇当时还可以找人商量这件事。南笙都不敢想象，当年的苏倾宇无意间发现自己一直敬重的爹居然是自己朋友的杀父仇人时该有多绝望，南笙甚至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苏倾宇的无助。

　　 那时的萧陌虽然年轻，但在朝中足以呼风唤雨，他不希望他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出事。可萧陌一步步靠近苏倾宇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当年苏倾宇的无助，透过时间的轮转，依旧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他是怎么……怎么死的？”

　　 南笙的舌头都已经咬出了血，可他却浑然不觉。白无心早就向他说过了整个过程，可他想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好好的再听一听，回到那个被悲伤浸染的时代。

　　 “顾锦笙，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苏倾宇蹲下身来，贴在南笙耳边道，“我与倾宇，除了相貌一样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一样，可我还是变成了如今的苏倾宇，瞒过了所有人，甚至你！”

　　 南笙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白无心一千三百多年酿造出的雪颜丹，还是骗不过他吗？

　　 “南笙……其实我也很累……可是我没有办法……”

　　 苏倾宇的声线也颤抖起来，一把把南笙抱住，像小时候那样。

　　 “你知道……那种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自己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在面前……什么感受？”

　　 南笙的眼睛也湿润了，用力抱住了那个苏倾宇，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