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笙反应过来之时,发现墨临渊早已打算杀自己灭口,他找不出自己必须要死的原因,但是他知道墨临渊必须要死的原因。
说不清谁对谁错,只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南笙甩出日苏澈送给他防身的金蚕丝,勾住柱子后把南笙整个人轻松带出主殿外,躲开墨临渊的攻击。
黑色的身影随后飞出,咄咄逼人,两人在空旷的广场上再次争锋相对,灵力与怨气如同冰与火的较量,没有一点手下留情,皆是全力以赴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南笙的把握还是很大的,白无心这么多年来的修为可观,毫无保留地全部传给了自己,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赢过他。否则,自己与白无心都会命丧于此。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忘川与墨殃的每一次触碰,在泛出的火星之下隐隐透出空气燃烧着的决绝与永不回头的自信。无论是南笙,还是墨临渊,眼底都已经泛起冷静的杀意。
若是败了,这世间,可还有你放不下之事?
有,太多了。
所以我不能败。
长发飞舞,衣袖翩翩,执剑的右手用力到泛白,周围的树木在两股巨大的杀意之下,纷纷不堪重负倒了下去,落叶纷飞。一处琉璃瓦偏殿的屋顶,被南笙一剑过去打得稀烂!
血红色的怨气不断在灵山上空翻涌,开始缓缓凝结起阵法,与灵山上的仙气固执地对峙着,像是鲜血与清水此生最后的撕缠。
南笙的忘川剑上,映出墨临渊冷清的眼眸,一黑一白两道光影,像是在天地中呵出的云山茫茫,蓦然撞上坚硬薄凉的山石,凝结成永恒的眼泪,无声地润进土地,扎根进基层。
数道法力交错传出的爆炸声几乎要连同整座灵山一道坍塌,广场上的地板已经裂开了层层裂纹,南笙与墨临渊的身影诡谲交错之时,宛如一副泼墨山水画,相交,相融……却相杀,相残。墨费尽心机要覆盖住白纸,而白纸用尽一切誓要抹掉墨的痕迹,数百回合,仍是僵持。
我把我的一切告诉你,并不是要你可怜我,或者在最后放我一条生路。
我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我是有多么爱他。让我这个杀伐无情的冷酷暴君,至少在一个人眼里,会有不一样的色彩。
仅此而已。
哪怕,最后要亲手毁了他。
从日光西沉,到黎明破晓,没有一个人愿意倒下,待到血色残阳,直至暮色四合,天差地别如水火不相容,界限如黑白之分明,在白昼与夜幕中,如同一株红莲,傲然绽放于天地间。
当白衣凝重,黑衣溅血,用这世间最婉转柔肠,对上这世间最冷清目光,无解,无果,就像是举剑对着镜中自己的幻象,大义凛然,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叹,只得愈缠愈紧……
……
南笙与墨临渊在灵山上鏖战三日,所到之处,一切生灵皆成了二人剑下冤魂,桃花满怀心事地跌落,却招摇着相思,在泥地中,点点红渍格外醒目,仍是不甘地望向渐渐被怨气浸没的枝头……
待繁花落尽,纠缠不清的,还是最为天所不容的两个人,以死相搏,没有轰轰烈烈的爱,亦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唯独只剩下心中那份炙热的情感,可笑的是……却都不是对彼此的……
他可以为他,剖心取骨与天斗,而他又何尝不是为他,屠尽天下换一人性命。他们一样偏执,固执地留恋于再寻常不过的爱恨之间,或许,从一开始……便没有属于他们的结局……
视线被鲜血浸染,就在心里默默临摹他的影子,一场血腥的告别,谁都不用再辜负谁了……
第四日黎明已至,两个人心里都知道,无非……同归于尽而已。
桃花红得越来越艳,味道越开越腥,两个人的衣服,被血浸染到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右手的经脉不堪重负地破裂,就换左手,当腥甜涌至喉头,就咽下去。这一战,惨烈却无人知晓,待到千年之后岁月倥偬,这不过只是好梦一场,有留恋,有不舍,可在这之前,却是毅然决然地拔剑,相对。
“你可知,离地狱最近的地方,是何处?”
“我不想知道,因为……我已身在地狱,无人可救赎,我也不会回头。”
没有人错,可一旦到了做了决定的那一刻,便……也没有人对了。
南笙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了,耳朵嗡嗡作响。他左手撑着忘川,试图让自己站起来,已经没有知觉了的右手把身下的桃花染得越发艳丽,满身的伤口一次次结痂,再撕裂,痛感的感知也开始麻木,他几乎看不清楚十步之外墨临渊的脸颊,虽然他知道,此时的墨临渊,也是相同的情况。
他至少,不能放墨临渊活着下灵山……哪怕……哪怕同归于尽……他也认了。幸好……南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往后的事情,不过是后人在寥寥几笔的书文中推测些只言片语罢了,无妨,无惧。
灵山上空的两道争锋相对的剑气蓦然收回,血红色的怨气如潮水般涌入墨殃,而环绕灵山的仙气开始进入忘川,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剑里凝结着足以让神识破裂的法力,以所有的希望凝结成的最后一击……
而两个人都知道……他们……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招……
这一招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躲闪的力气了……
最后……果然如此……
……
现在,把剑收起来,一切也能结束,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从此以后,形同陌路,不再干涉……他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南昭皇子,享受着与好友,与亲人,与恋人之间的一切……他还是做回那个心狠手辣的暴君,可能……再过几年,他便能彻底破了这离心蛊……再带走自己心爱之人,游山玩水,让他对自己日久生情……从此游山玩水,不问世事……
一个如此美好的结局……所要的,仅仅只是在这一刻放下剑而已!
可是,没有一个人犹豫,冰的冷清,火的热烈,开始凝结……相融……白光之中凄凄地低诉,开始转而变成高吟,以千里河山凝聚成的炽热,用相思入骨的柔情,通通化作最后如光蝶般明媚的一次展翅,没有后退半步,速度亦没有减少半分,直冲墨临渊而去!
血红色的怨气夹杂着黑雾,带着陈年爱恨不肯到此为止的不甘,与最后放手一搏的洒然,在浓烈之中烘托出悲凉,悲凉变作耳畔呼啸的风声,再变作入弦的利箭!呼啸而出之际,最后一眼回望,望穿秋水般,却是决绝,没有半点绝望,卷起无数落樱向南笙而去!
两股最后的法力在空中相撞,再穿过,刹那间天空绽开了一幅真正的水墨画,运笔者再无感情,只是一个单纯地丢开白纸,一个单纯地洒上墨水,在天空中交融的瞬间,映照出他们最最柔软的内心。
南笙望着血红色剑气朝自己翻涌而来,嘴角勾起一个无力的笑容,摔倒在地,却是睁着眼睛看着它。
这一击,自己魂飞魄散,神识尽毁,再无重生或转世的可能,永永远远地,在世间消散……散得干干净净……
视线突然清晰起来,南笙看见了同样倒地的墨临渊,露出一个笑容。
两人的目光,透过两道无比凌厉的剑气,在空中相交。
一切都消失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两个人,都看见了彼此那个最最干净,最最放下戒备的眼神,万幸,这一场告别,没有眼泪,只有淡淡的血腥味……
可惜啊……自己很快就会连血腥味都闻不到了……
南笙依稀想起小时候,南风邪与南落,拉着牙牙学语的自己,在沧澜殿里闹作一团,然而,没能回去……他想起苏倾宇跟自己因为逃课被罚跪一天时,苏倾染送来的糕点,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唠叨,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他想起自己与萧陌他们也曾为民除害,快意江湖,他也想做一个如萧陌般洒脱的人,可惜,没来得及……他想再听一次秋忆桀调戏南风邪的那些话,他想再看一次苏澈与萧尘当众秀恩爱时的画面,他想再重温一次,扶苏与白溪冥隔却多年后了然一切的相拥……
相拥……
他还想……再抱一次落落……
南落……对不起啊……我没能让你保护到最后,日后你……你一定要找个真心待你的人……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一定不要想起我……我求求你……
南笙感觉到那股怨气已经近在咫尺,闭起眼睛,这一世情深,他除了自己之外……已经辜负了太多人了……
好在……他们……至少都有了自己心爱的人……自己的离去……最多,他们最多就伤心几日罢了,或许还是以为自己又去游历江湖了,不告而别……谁知道是为什么啊……
那个废柴皇子,又出去游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