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桃花盛开，天子华盖下，墨临渊白袍银带，远远而望如披素孝。十二道冕旒长垂至肩，缓缓地随秋风晃荡，旒间白玉珠碰撞，其声叮当。

　　

　　 手中配剑，仍是精致坚硬，却越发冰冷，好像手中握的，乃是千年寒铁。

　　

　　 墨临渊低头，看了看剑柄上的“诛心”二字，小声问道：“你的主人呢？”

　　

　　 那个昔日执剑倚风，自傲到不可一世的少年，或许没能敌过泱泱宿命，成风穿山，成雨润物，又然做雪，惹得满地旖旎。

　　

　　 总之，自己是见不到他了。

　　

　　 他至今还能想象到，万年前，他在灵山脚下抱住自己，说，下一世，换他来陪自己。

　　

　　 他生来就是屠尽天下的魔，而他生来则是慈悲为怀的神，从来就不会认可彼此，直至消亡。

　　

　　 墨临渊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泥土，无数次的抬头他都觉得，白无心在桃树下，在殿门前，包容在如水的月色中，对他伸出手来：

　　

　　 墨临渊，我们回家吧。

　　

　　 如此甚好。

　　

　　 只是当他伸出手，却只能摸到一片虚无。

　　

　　 他本不会堕入轮回，可是在奈何桥上，他发了疯的想要从一堆一堆的黑影中，找出那个人的影子。

　　

　　 忘川河水翻涌，他只记得，面目狰狞的河神，声音格外的沉闷。

　　

　　 “忘不掉的执念，不如放在心底。”

　　

　　 他点头，打翻了那碗孟婆汤，跳入了六道轮回之中。

　　

　　 “入人世，尝尽六苦，欢情如昙华一刹，伤情如执念永存。人世不比得其他，那是所有贪婪，欲望，权利的中心，没有谁永远干净，终有一日像烂泥一般埋进土中，无人相伴，只有那些发臭了的铜钱。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坏的去处。”

　　

　　 看不清脸的孟婆拉住他，用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另一边——

　　

　　 无数的黑影，像是一团团腐烂的物体，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冲向神界的轮回，好像那里是最好的归宿，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在地狱岩的火苗上，他们的身影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仿若软绵绵的虫子般蠕动。

　　

　　 “人世是苦，可我与他相遇与此，我不想等他有朝一日想起了我，却发现我连开始的起点也不记得了。若是连人世的七情六欲都没有办法参破，挤破了头当个神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吗？”

　　

　　 “那你何时可参破一切？”

　　

　　 “等我遇到他的那一刻。”

　　

　　 若是前缘如洗，生亦何欢死又何惧？繁华成朝露，明珠化尘土，万劫不复，粉身碎骨，惟愿你知我葬何处。我归来时，以昼夜绘相思，换与你执手渡忘川。

　　

　　 ……

　　

　　 “想清楚了？还是人世吗？”

　　

　　 还是看不清脸的孟婆，还是打翻那碗汤药，还是无数黑影拥挤在神界的轮回门口，还是没有他……

　　

　　 “嗯。”

　　

　　 “你就不觉得，你等的人，会在别界转世？”

　　

　　 他这一生的荣耀，在人世；一生的情结，在人世；他放不下的东西，在人世失去，所有的遗憾，一切的一切，如何说是做一方神仙，或是幻为让人寒毛直立的妖王，就能轻松拿回来的吗？

　　

　　 在哪里开始，就去哪里枯等。

　　

　　 青史一去，无轮回。

　　

　　 可你还欠我一世的相守，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你去何地何方，只要你在某一瞬间想起了我，想要来找我，那么，我始终都会等在故事开始的地方。

　　

　　 又是一个黑影，来到了人世轮回的忘川河边。墨临渊又听见孟婆苍老的声音：

　　

　　 “还在等他？”

　　

　　 “嗯。”

　　

　　 声音很冷淡，却也是毫不犹豫地把那碗孟婆汤倒在了脚下的地狱岩上，碗在落地的时候，化为粉末，两股孟婆汤却缓缓流到了一处。

　　

　　 黑影抬起头，想要看清忘川河边的另一个影子，看见的，不过是另一个黑影罢了。

　　

　　 墨临渊看着那个黑影，一点一点移动到河边，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扑过去，扑进了那团黑影之中，可是什么都碰不到，他看着黑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黑影静静地立在河边，安静而冰冷。

　　

　　 墨临渊忽而脚一软，摔到了滚烫的地狱岩上，他听见了自己皮肉被碳烤的“嗞嗞”声，他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焦味，虽然只是剩下一股微弱的气息，但前世为人的意识还在脑中，他还能想的起失去时的撕心裂肺，他还能想的起……那位曾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灵山师尊。

　　

　　 说来也好笑，每一次，自己在轮回时都只剩下一股微弱的气息，可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还在跳动，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为他而流的一腔热血。

　　

　　 “早些上路罢，这阴间阴气重，留得久了怕是投不上好胎了。”

　　

　　 孟婆又自顾自地，似乎是摇了摇头，声音像个破了口的风箱，颤颤巍巍地去了他界的轮回之处。

　　

　　 黑影蹲下来，像是在打量着伤痕累累的墨临渊，同样不语。

　　

　　 他被世人所伤之时，也是如此。

　　

　　 他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抬头间看见了那双望穿秋水的眸子，干净清澈到，好像只看一眼，就会玷污了这双眸子。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就像是在沙漠中沉浮许久的旅人，满眼的干枯，却蓦然间发现了一株绿色，舍不得把它摘下来，只是想每天看着它，一点点长大。自从看见它的那一刻起，没有任何的先兆，心里就会告诉自己，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眼前的黑影慢慢有了人形，墨临渊忍住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再一次伸手。

　　

　　 黑影也伸出了手。

　　

　　 两股黑影在忘川河边交错，即使双方什么都触碰不到，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一般，双双跳入了河中。

　　

　　 一股巨大的气压传来，可指尖的温度却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墨临渊突然觉得，就是他了。

　　

　　 在深海的强压之下睁开眼睛，他顺着那只手看去，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想俯身吻了上去，却不小心呛了两口忘川水。一瞬间，脑海里所有的记忆都被一只无声的手给抹去，身体一软，被旁边的白无心搂了过去。

　　

　　 这个傻瓜……

　　

　　 白无心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人，一道沉入了忘川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