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车盖,蜿蜒十里,玉关外游牧族伽罗国议和的队伍迤逦而来,对于耶律洪这个中原迷,一路山川,一路风俗,自然尽收眼底。
不过听得最多,最离奇的,还要数韩昭皙这个如雷贯耳的大名,直至淮京城百里之地,方随手买了一本连封皮都简陋的小册子,叫做《皇庭夜话集》,听买书小贩言,这是淮京城时下最紧俏的书。
翻开一遍,竟都是些混账得紧的艳骨私密房话,说的却都是某男与这南帝榻上种种。
作为本次议和使团伽罗祁力王叔唯一允许同乘车马的贴身护卫,此时乔装的大胡子,倒是得了大将军王陈靓的几分赏识。
自然游牧族与汉人不大同,战场上的生死,不会太过带到生活中,死去也不过是重归大地怀抱,其实没什么可惜,这是一个丈夫前天死,后天妻子就能改嫁的民族。
虽时常为所谓中原礼仪所不齿,但当耶律洪第一次听见关于韩晨的种种,却觉得这样的男人很有趣。
只是私下里,他见过陈靓一路皱眉,便将这小札给他看,谁想陈子玉大怒,双脚踩了这小本本骂“胡说八道,恶心至极,谁写出来的,等我回去,统统杀了。”
于是他问“所以这上面都不是真的?”
“我三哥,哦,就是南帝陛下,还有昭哥,就是韩相,他们之间至真至纯,从不苟且,至于昭哥,更是天下无双的品貌才学,要不是,要不是个男儿,便是这皇后,也是当之无愧!”
“所以这上面说的,封男后的话,是真的?”
“如果可以,我想我三哥是愿意的,但赫罗大哥你会懂,中原人和你们不同,便是现在他留在我三哥身边,也犯了很多人的利益。”
“所以他们……就像王爷你对秦姑娘?”
“不,我不如我三哥他们,如果是三哥,他不会像我一样的,绝对不会。”
及至次日,淮京城四门大开,礼部上下从属仪仗相迎,大日头底下等了许久没见礼部尚书商青均,后上来一个小小礼部侍郎,与陈靓耳语几句,陈靓便匆忙而去。
皇宫里,一大早陈青便看着一碟弹劾他家韩相的奏疏,眉眼生风笑道“我说韩相,你看看,为着我那一屋子丑媳妇,那些落选的,还不得哭死,你把人家闹得家宅不宁,人家还不得携怨报复你呀。”
“所以他们都参我什么了?”
“那你听我给你好好念念,先户部庄文景,参韩相你眼神儿不好,前与你拨发的流民安置粮,你生生少看了一千石。”
“所以户令报的是多少?”
“二万一千石。”
“我发誓他只报我二万。”
“哈哈哈……这事儿若要偷着改,便是中书门下,章敏之与他串通了,送来路上改的。”
“所以陛下,我看庄尚书家的三小姐,封个公主与你算干妹妹,倒是很有机会做蛮主的良人。”
至于中书章大人,那也是独女,不好委屈,封个郡主,看看蛮主还缺不缺姬妾。
“得得,我就按照你的意思,这上头参你的人,都算上,都拟个封号,要是蛮主都看得上,便都送他好不好?”
“一共多少人?”
“敢参你不是的,也就六个,还有北边戍守的薛陶将军,为他送来的小妹子,还有梁都大族,兆氏小女。”
“还好……还好,这几大家都隔得远……”
“所以韩相你真如他们传言,故意的?”
“咳咳……若四哥你真好什么美人儿,微臣再张一张榜文,咱再选一回,何如?”
“哈哈哈……算了,算了,看在你今天哄的朕这么心花怒放,选秀这种事儿,以后都给你操办了。”
“什么?还有以后?”
“哈哈哈……你别生气,没以后了,绝对没……
“报,禀报陛下……”
“喊什么呢,有话好好说。”
“禀报陛下,城门前……城门前迎接的队伍,与使者团打……打起来了。”
“说清楚谁和谁打起来了?”
“就,就是那蛮族使臣的一个随身护卫,莫名就跳起来,踹了城门口围观的几个百姓。”
“百姓哪里肯吃亏,围了使团一行,对峙起来。”
“大将军王人呢,礼部尚书商青均呢,怎会闹成这样?
韩晨怒问,小兵瑟瑟报说“回……回相爷,礼部大人,大人他还没到,使者这边等了足半个时辰,大将军王便被礼部卢侍郎请去,刚离开便发生了打斗。”
“什么叫没来?”
“就……就是,今早,说,说是,突发急症,所以,起,起不来。”
“这班老货,只这礼部最狠,四哥放心,人我亲自去迎来。”
“禁军何在?”
“臣燕掣在。”
“既然是凤弛你在,便陪他去一遭,阿满你当心。”
于是耶律洪站在他家小王叔耶律齐马车前,横刀而立,听见远远一句“丞相大人到!”
时韩晨穿一身绛紫色官府,紫金方官帽,策马浩荡而来,仿佛隔着人墙山海,也就是那么一望,耶律洪从来以为如铁的内心忽然一跳,几分失神。
韩晨下马,靠近黄金马车前,却莫名被一个大胡子,用弯刀抵住喉咙,燕掣这边哪敢怠慢,也纷纷拔刀,一时间气氛冷凝,剑拔弩张。
只见韩晨微微推开一步,拱手道“有失远迎,在下大陈国丞相韩晨拜见祁力。”
耶律祁力眼角搁着帘幕扫过耶律洪,拿起腔调讽刺“陈果然是礼仪之邦,对待友邦,大毒日头见面礼还不算,还张口闭口蛮夷,这就是我们迢迢而来求和的礼遇?”
“王爷息怒,咱们有话好好说,若真是我国的失礼,韩晨自有交代,可是在陈国土上,作为友邦,伽罗国也不该出手伤人才对吧。”
“韩少相此言差矣,你们中原不是讲究君子以诚,我们伽罗则看中友人以平,要做朋友就先要平等对待,进门却听见你们子民指着我们鼻子说什么蛮族,竖子,这样的恶言,就是敌人了。”
“这位英雄是?”
“我是祁力亲王手下将军赫罗。”
“那敢问这位赫罗将军,伽罗国人私下叫我们中原人什么呢?”
“可是叫南猪?”
“或者中原怪?”
“那我王是不是也应该为此,执意挥兵灭了伽罗?”
“诡辩,我们那时还是敌人。”
“所以现在不也是在消除隔阂的阶段,如果人人都想赫罗将军你,一句话上来就喊打喊杀,那我们的议和还怎么谈?”
忽韩晨手一挥,那些嘴欠的围观群众被禁军押送上前,忙磕头,哭“相爷饶命啊,我等不是故意的。”
“贵使饶命……”
“相爷饶命啊……”
“那祁力王爷您意下如何?”
“既然赫罗已经教训过,若韩相愿意端正态度,为这些下民的无礼跪下赔罪,本王便网开一面,算了。”
“本王可听说,除了大朝,寻常韩相见到你们国家陛下也难得一跪呢。”
“王爷只是要韩晨一跪?”
“韩某看来磕头也无妨。”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中原讲究民为贵,君都算轻的,若韩晨一跪,能让贵使饶了我国百姓,何乐而不为。”
“只是怕我这一脑袋下去,王爷这趟差出使,还要换一波人来,未免周折。”
“为何?”
“因为我今天着官服,陈律这一身只能跪我王,况我还是一国丞相,若是王爷您受这一下,大庭广众,我算是通敌卖国,您便算奸细蔑视我王,这可都是死罪呀。”
“还请王爷端坐。”
说着韩晨屈膝,只听铮一声,一把弯刀接住韩晨膝盖,车内王爷忙道“罢了,罢了,还是议和邦交要紧,本王也不是什么计较的人。”
只见那百姓涕泪纵横从韩晨身后缓缓退,忽一妇人举袖擦拭模样,一把长刀露出来,飞身韩道“韩晨,你这草菅人命,勾结帝国的禽兽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韩晨之闻声,一愣之间,已经被赫罗拉入怀,长弯刀挡住那妇人相持。
忽人群中歘歘亮出许多兵器,混乱间韩晨被这位所谓伽罗大将一路相护,只见这人一脚踢开那妇人,还不忘对韩晨调笑“看来韩相还真是奸臣啊,这么多人想要你的命。”
“那作为他国的将军,你又为何要救一个敌国的奸臣呢?”
“因为本将军从没见过你这样有意思的奸臣,本将军喜欢你。”
“少废话,低头!”
人群嘈杂,赫罗狡笑,忽脑袋被韩晨按下,刷一支箭从脑袋上,擦着韩晨脸颊飞过,再一抬头,只见他脸上挂着血珠,冷声对他道“这下我不欠你了。”
这话说的化名赫罗的耶律洪一愣,怀抱骤然被推开,便听见远方伽罗士兵喊着“保护王爷,箭上有毒!”
等赫罗一惊,再去看韩晨,只见他随手捡起一把地上的弓箭,对着城门角楼上潜伏的弓箭手射去,转身腾挪到一处隐蔽墙角。
听着那此刻应声落下,看着那人满月挽弓,耶律洪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至少韩晨从不是传说中,那等狐媚惑主,娇柔美貌,只会给南帝吹枕边风的暖床奴。
于是这位大王,竟然就这样被某人吸引,追随闪到墙角,才刚隐蔽,一只暗箭便射在肩膀上,直觉肩膀一麻,不多时眼前便有了重影“喂,喂,你没事吧?”
韩晨接住这倒下的大汉,心里叫苦,心说我是不怕毒的,你却跟来做什么?
只等陈靓带兵问讯来,伽罗国一个王爷一个将军都躺下了。
抓了刺客一问,却说是北流民,对着韩晨并陈靓,恨不能咬死他两。
“哈哈哈……没能亲手杀了你这佞臣,可是咱们也不冤,韩晨你可知道,在你手里昏迷的那人是谁,你可晓得他中的毒是什么?”
“你若是救不了他,你们就再也没有另一批人墙死兵,你们也不会有更多的军粮,去面对一场复仇的大战,哈哈,你们,你,和你那昏君,陈氏的江山完了,完了……”
陈靓一听,赶紧下令“即刻送祁力王去驿馆,宣所有御医。”
韩晨沉思,忽叫住人道“不,让济国公来先救这位赫罗将军,快去。”
“昭哥这……”
“我还不确定,我也希望我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