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耶律洪在淮京驿馆从昏迷中昏沉醒来,迷糊看见坐在他一旁守了他一夜的韩晨,干涩着喉咙第一句话问“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隐约记得,赫罗是赫罗传说中的圣母狼王。”
“可我九鹰部的图腾是雄鹰。”
韩晨笑,款款端起一杯茶递给他,道“近来我新官上任,得罪了许多人,所以他们不理睬我,倒给我弄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陈年文书消磨时光。”
“其中也包括番政院,关于三年前您母后去世的记载,我记性向来不如我弟弟好,只是隐约记得先伽罗汗大妃,她是苍狼部的女子。”
“哈哈哈……韩晨,韩少相,你果真不同凡响,这等闲事你还记述这般仔细。”
“只是依稀救你前,我还特叫人搬来查过。”
“哈哈哈……要是记错呢?”
“那便你死你的。”
“哈哈哈,嘶……有趣,妙人,韩相可愿意陪我回伽罗,我必带你如珍似宝。”
“赫罗将军觉得呢?”
“我觉得你会愿意的。”
“不好意思,我不爱牛羊肉,怕膻。”
“哈哈哈,还真是南国养出的娇花儿,等你随我回去,饿上四五天,便是我草原上的青草你也会觉得是香甜的。”
韩晨一笑,冷脸扭头,甩给这厚脸皮一句“别让我后悔救了你。”
“哈哈哈……美人儿,本汗不会让你有机会后悔的。”
随后韩晨进宫,隔着门被陈青内侍李环拦下,听见里头陈青正在与人争执,便问“里头是谁?”
小李子拱手道“陛下发了大怒,好像是说,大将军王将昨日活捉的刺客都放跑了。”
“放了?”
是陈靓红着眼跑出来,见到韩晨站住,对他拱手一拜,扭头便走。
陈青进门,正看见他家四哥一脸怒容,指着门外道“你看看真是越来越活糊涂了,干的这是什么事儿?”
“他可有和你细说,这次大战?”
“别说大战,便是普通闲话,他这次回来也没同我说上几句,这次回来,就连外爷也是怪怪的,我也不好逼问谁,反倒带累你,你这脸?”
“要是留疤,四哥可会不高兴?”
“呵呵,说来你也知道的,我身上都是伤疤盖着伤疤,你这张脸我可宝贝,可叫郝叔拿了药?”
“只是……脸而已?”
“瞧瞧你这多心的,你这不是骂我重色不是,可我的意思是,看你这细皮白肉,前见了你胸前那箭窟窿留下的疤,我都好一阵心疼,要是脸上再来一道,我天天看着,又是伤,又是毒的,怕是吃饭都能揶揄死。”
“呵呵,我不过是想听你哄着我几句情话,你还真生气了?你要是再不理我,我要去打点后天晚宴的事儿了,你瞧瞧,你一怒杀了商尚书,礼部的所有都派到我这儿,且忙呢。”
“阿满,你且站站。”
“嗯?什么?”
“我想问你耶律洪,你打算怎么处?”
“递交的国书上可没说是他们汗王亲来。”
“嗯,我知道了。”
转眼便是两国议和的一气流程,因为伽罗的战败方,所以承诺对陈岁岁进贡,最合韩晨之心的,还是陈青提出,若是议和会重开边关互市。
直至晚宴一切都算得宾主尽欢,几轮舞蹈,祁力王倒是看得眉开眼笑,只末座的耶律洪,闲闲端着酒杯,眼睛时不时看向上首做的韩晨。
最后一轮上来,丝竹管弦,衣裙纷飞,虽说这些贵女都不愿嫁到关外,但很显然此刻家里出这样一位王妃,也算是一件跟皇家打亲戚的大好事儿,所以这些贵女还是挺卖力的。
一舞毕,六位美人儿上前谢恩,翩翩下拜,可谓环肥燕瘦,温婉贤淑。
可是那伽罗祁力王爷看一遭,忽又看看他家好整以暇的赫罗将军,终于一咬牙指着首座韩少相道“这些皇室贵女很好,但我王眼里却只看得上韩少相这样举世无双人才,指定要他和亲。”
传说中的韩美人儿,吓得摔了酒杯一激灵不要紧,他家陛下更是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结结巴巴问“你……你们,要,要他……”
“可韩相是男子!”
“我王夫人尤多,便是迎了韩相做正,也不指望他生育。”
“放肆,韩相乃是我朝丞相!”
“素闻韩相之才,正好巩固邦交,传递和平,再好不过。”
“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因为,他……韩相他……他是孤……我的人!”
“何人?”
“要……要紧之人,很是要紧之人……咳咳……”
“南后乎?”
“还……还不……不是……”
“妃子?”
“也……也不……”
“那莫非陛下是想搪塞,耍弄我国?!”
“只要韩相不是陛下你的正妻,便是多金贵的妃子,为着和平难道不肯割爱?”
“难道陛下要因为一个人,再掀战火?”
“那……那韩相他就是孤的皇后,你待怎样?”
“若是南后可行了大礼?”
“还没来得及预备!”
“那就不算!!”
“朕娶我的皇后,还要你等外族来说算不算的?!”
“那……那我族请求观礼,南帝陛下,可否给一个大礼的日期?”
“这……那,那就十天,十天后朕一定请伽罗国诸位亲临观礼。”
“那好我等拭目以待,要是十天后,陛下未能兑现,伽罗愿意聘车十里,牛羊三万,迎韩相出关。”
耶律祁力挥袖去,只余耶律洪深深看一眼韩晨,狡诈一笑,得意而去。
韩晨此刻大概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都不大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许久大殿上才想起唯一的小小声音“昭哥,韩相,喂,还不快跪下谢恩……”
韩晨一抬头,便看见陈靓久违的满脸笑容,等他再扫过一班大臣,再看陈青,陈青忽然笑着对他点点头。
于陈青而言,他知道他刚才说的,是世人绝对无法接受,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但就是这样被逼着说出以后,他心下那根崩了多年的弦忽然松下,他知道这才是自己长久以来最想要对他说的话。
他用眼神鼓励着韩晨,韩晨却目光闪缩,他一再建设的那些信念,那些说服在此刻悉数瓦解,他以为他真的不在乎那红罗帐里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
他以为他真的能忍受,一生只是他的臣下,扫过几乎全世界都希望他拒绝的眼光,韩晨上前跪地,拜道“韩晨接旨,谢恩。”
他磕头,再抬头,外人的世界便悉数崩塌,满大殿的嚎啕啜泣似乎与他们无关,因为他两眼里只余了彼此。
“陛下,此等悖逆,纲常何在,天理何在啊?”
“只怕如此,阴阳混乱,礼崩乐坏,离我大陈毁于一旦不远矣……”
终究在一堆如丧考妣的混哭当中,只有薛国共慢慢站起,走出来,拔出腰间的长剑,走上来,是的作为新封上柱国大公,这一位算是唯一可以与大将军王一样带剑入朝的。
见薛国公起,陈靓也马上起身,拦在薛国公面前道“薛国公你要干嘛?”
谁知薛国公一剑挥开陈靓,陈靓一闪身,三个跟斗,才堪堪避开剑气,竟连陈靓都骇然,没见过老国公这般怒气。
“昭哥你先跑,什么事儿咱们容后慢慢来,你快走。”
“阿满你快闪开!”
韩晨只是淡淡看着,忽转身问陈青“陛下以为到如今,我还能退到何处?”
“你先站到我身后。”陈青一着急,一个飞身,挡在韩晨面前。
薛国公渐近,惹陈青发急,小声对他喊“外爷,这是皇宫,你这是做什么?”
薛国公冷凝的脸,来到陈青教边,横托起长剑,跪,磕头点地,对他的皇帝外孙道“老臣启陛下,请准韩相和亲伽罗,否则老臣就以此剑协一家上下一百零八口老小自裁以谢天下。”
“国公你别逼朕了。”
“是陛下你要逼死我这外公,要逼死你那母后我苦命的女儿,你这样倒行逆施,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如何看你母亲,如何看我中原这礼仪之邦?”
“朕不过是想与我中意之人长相思守,怎么被你们说成这般十恶不赦,你们这又是什么道理?”
“陛下可知道什么叫天子,承天之命,即为天下表率,千古而下,江山承继,圣人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伦大礼,一旦悖逆,天下还不群起而反之?”
“难道圣人就没有错,难道圣人就没有所爱之人?”
“混账!”
“你做一国之君的都这样想,那若天下人人效法,千百年而下,人种岂不灭绝,何等荒唐!!”
“说来说去不过是子嗣,先帝子嗣不少,还有大将军王……”
“乃至于如那使者所言,朕多机位妃子,子嗣之事又有何难?”
“陛下!陛下休要胡言,这等动摇国本的傻话呀……”
“是啊,这话更疯魔了呀,怕不是招了什么鬼怪吧?”
忽薛国中眼珠子都快暴突出来,定定看着陈青,仿佛见了不世的妖怪一般,终于心头一涌,一口老血噗出来,倒在陈青脚边。
陈青一愣,忙俯身捞起薛国公,终于四顾大喊“宣御医,传济国公……”
后便是下一殿大臣,伏地哭喊道“求陛下收回成命,准韩相和亲,否则臣等愿意同薛老国公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