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晚上,韩小义做了一桌子好菜,却只与崇九对坐举杯,崇九看着桌上四盘包子问“过年不是该吃饺子的。”
韩小义与他夹了羊肉包子,说“你先尝尝,还有牛肉,猪肉,鹿肉的,要是都不喜欢,我再给你包饺子去。”
“你亲手……做的。”
韩小义点点头,崇九慢慢咬一口包子,意外的松软多汁水,惊奇“你厨艺真好,不像我娘,东西老是炒胡。”
他笑,问“你的义母?”
“是啊,你难以想象一个,客店老板娘,连个胡饼子都能烤糊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客栈还没关门?”
“所以才有了我们家的,一家之煮,呵呵,我说的是煮饭的煮,只是玉关内外,汉蛮杂居,口味影响,我却总不大习惯。”
继续给他夹菜道“那多吃点,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告诉我,想吃了便来我给你做。”
“也不知道是为何,我来这边倒是十分喜欢一些淮南小点,诸如水晶马蹄糕。莲花酥,翡翠饼,哦……还有喜欢烧鸡佐酒。”
他笑着,如数家珍,这些东西说来却给韩小义心头一下一下,像大锤砸了钉子一般,一寸寸砸进了心坎里。
就算从未问过,他也知道周夫人做的糕点绝非一般,而淮京宫里最好的一味其实是那水晶马蹄糕,木薯粉做成,又想起以前跟在周长原身后那小子常说他家少爷很喜欢那些极致精巧的吃食,况还有那要命到他逃避的烧鸡。
更有十二万分悔愧,却原来从遇到自己,他所有的口味,所有的喜欢,都是应和着自己,自己却心安理得,从未留心他究竟喜欢吃些什么,现在可要怎么办?
酒过三巡,崇九摇头晃脑扫一圈,才想起问“你大哥呢?不会因为我来,年夜饭都不吃了吧,那我告辞……”
他起身踩了棉花一样,偏偏倔强告辞,却被韩小义拉回来坐好道“你坐好,吃你的,我大哥是去见他想见的人了,跟你没什么关系。”
按照陈俗,今天皇帝该带着皇后与太后,在东门长街上与民同乐,放灯祈福,也因为这是陈青继位的第一年,所以格外隆重,韩晨说是不想打扰他和崇九,但韩小义明白,他大哥怕是也要借着由头,去仰望他的高天明月。
在此以前,也许陈青从未相信,什么千万人中的一眼万年,但当他与兆氏牵手,眼看万人山呼的盛世景象之时,他还是第一眼便看见人群中抱着小孩儿的韩晨,尽管他今天不会再穿一身白并不醒目,带着帽子,穿了一身灰鼠,仰望他的样子似乎在笑着。
这样的仰望却生生让他的心漏了一拍,生出那些心痛,无怪是他与他似乎永远无法像如此携手享万人敬仰的悲伤。
待韩晨转身,却被小李跑来拦下,打千道一声“韩相留步。”
韩晨回头,见小李,笑着拱手道“李公公新年好。”
“韩相同好,同好。”
“这孩子睡得早,要是陛下没有什么话,我便先回了。”
“相爷留步。”
“陛下有什么话?”
“陛下说,孩子我们回送回,请相爷移驾,陛下有要事相约。”
“朝政?”
“这些奴怎么知道,还是相爷亲自问吧。”
“孩子给我们吧。”
“韩晨刚要交过小童,原本迷糊的孩子瞬间惊起,一脸严峻抗拒。”
“韩晨摇摇头,放下孩子在面前站好,哄着,小童回家跟小义哥哥待会儿好不好?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呀。”
那孩子看看小李一干人,摇头。
韩晨问“是不喜欢他们送,那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相爷……这恐怕不行啊,陛下给您这份礼,是依着时候的,错过便可惜了。”
韩晨无奈一笑,说“那我就把这孩子一并带去吧,走吧。”
马车隆隆,出了城,转了山,来到江边的时候,江口小道上已经一路辉煌闪烁,路的尽头一只小船通明,那人站在船头,对他道“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四秀,今天在此正好是两岸最辉煌的时刻,只可惜看不见盛夏的星空,所以只好用别的代替。”
韩晨不解,带着孩子上了船,船到江心,红泥小炉,只见陈青一招手道“放吧。”
只听满江飕飕,满城辉映,世人不知道,那一年祈福后的庆祝烟火,为何足晚了半个时辰,七岁的少年,却默默勾起嘴角,笑看过此生最绚烂的烟火星空。
韩晨仰望天空,对陈青道“就算是冒州州府的烟火盛会也不及此万一。”
陈青得意回说“冒州,我可是集结了所有州郡最好的师傅,两个月才得如此盛况呢。”
只听韩晨回说“只是我第一次看见烟火满城,是八岁那年缠着阿爹,赶了两天两夜,才到州府去看的,因为年纪小走不动,没去成的义儿,在家窟窿两天不带歇气儿的。”
“那时候我们只能住通铺,阿爹还谁在客栈的马棚下,省下的钱,给我买了两块油卷儿,我偷偷留下一块儿,想着回家带给我弟弟,可是等回家,揣怀里的油卷,已经碎成了渣,义儿几乎没把油纸也给吃了。”
他说着,小童便拿起一块糖糕送到他嘴边,憋出一句“吃……”
“小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孩子天真眼,看他,吃力的张张嘴“……吃……你……”
“哈哈哈……四哥你听,我家娃娃说话了,他说话了。”
陈青看着韩晨把所有御用的糕点都搬到孩子眼前,喂小猪仔一样,都孩子喊他哥哥。
他笑问“不是师傅也该是叔叔才对吧?”
“可是义儿说把他喊老了,这样喊义儿哥哥,却喊我叔叔不是很奇怪吗?”
“呵呵,那又该叫我什么呢?感觉左右都要差辈儿了。”
“树……大树……”孩子果然指着陈青,板着面孔,结巴道。
陈青笑,指着孩子鼻子喊他“小结巴,你,小结巴……”
等小童终于睡着,陈青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他裹上,忽听得韩城喷嚏,忙过来搂他入怀道“哎呀,还是我的疏忽,未免他们打扰之吩咐过些时候再来,这小好,漂在江心,冷了吧?”
韩晨头倒在他肩上,笑“这样便不冷了。”
“阿满,新年安康,事事顺遂。”
“四哥,新年安康,长命百岁。”
“糟了。”
“什么?”
“我忘了给你和孩子准备压岁钱了。”
“呵呵,我还以为是宫里什么事儿没了,我都多大人了,还压岁钱?”
“我说过永远做你的家人,你在我这儿便永远是可以领压岁钱的,这和年龄有什么干系?”
“这样说来更不妥,显得你好像是我长辈似的。”
“如兄如父,难道不好?”
“不好,至少我不想一辈子,被你羽翼庇护。”
“阿满,你家四哥是皇帝,皇帝由来便是要庇护天下人的,这天下里,你做那最要紧庇护之人,不也很好?”
“闲下来,我总在想着,你还在冒州时是个什么样子,后来问过元容几句闲谈,和我想的差不多,有时候我想,你便是一辈子,,都做那样无忧无虑的韩满子也罢。”
“那不就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儿了。”
“所以人总是矛盾的,如果你是那样天真的,不懂事的,甚至于有什么话都敢和我直说的人,或者不那么懂事,聪慧,我们又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呢?”
“少年时千般想象,现在却清楚的知道,人生并无如果,我是现在的我,四哥是现在的四哥,那便是最好。”
“遇见我也算最好?”
“自然。”
“……那,那徐姑娘呢?”
此前陈青从未提及过这等飞醋,多是因为徐家和韩家是在同一天被灭门,所以这句话也问得十分小心,犹疑。
“诶,阿满,你当我放了个屁,当我什么也没说。”
韩晨却笑“这屁放得正是时候。”
“啊?”
“初见徐萍儿的时候,她在老师庭前的松树下带着面纱抚琴,那时候我甚至没见过她的面容,便深深被那种姿态所吸引,痴痴的驻足。”
“那只能说明许姑娘美丽不可方物。”
“是啊,那种姿态,那份优渥,是我那时井底之蛙所见的唯一高岭之花,我一个凡人,和书院里所有的学子一样,都生出一样的心思有何稀奇,就好比世人都爱那中秋的月光一样。”
“不,事实证明阿满你和他们不同。”
“皮囊姣好?”
“这么说是不是太低估徐夫子了。”
“……听着你如此说,我还真是有些嫉妒徐姑娘了呀。”
“不是吃醋?”
“与去了的人吃醋,显得多么小肚鸡肠,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在我怀里了。”说着陈青他额头落下一吻,满足笑容。
后听见韩晨低语“只是她死了,我却还在,但如果有一天你没在我前头,我却不知如何独活。”
韩晨心里是明白的,这世界是个白月光,也许都抵不过一颗朱砂痣,因为白月光在天上,朱砂痣却在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