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义在佟家的生活基本是安全的,但他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安全是基于东边两国进入全面备战状态无暇他顾的结果,但很快粗暴的征兵彻底打破了这个家的平静。
这一天韩小义躲在门后,听着门外佟母的哭喊声,紧接着佟九云挂着眼泪进来嘱咐他“你千万躲好,要是听见有人敲门,就躲到柜子里听到没。”
“发生了什么事?”
“征兵,你快躲好!”
于是这一天,韩晨连一碗汤菜都没捞着,晚间过了许久,佟姑娘才送来一碗昨个剩下的黄面汤,眼睛都肿了。
韩小义不及吃,问“外边怎样?”
“我三哥还是被抓去了。”
“为何不是你二哥呢?”
“要是二哥,咱们一家就真的没法活了,我大哥是死在战场上,按律我家可有一人免甲,当初报的是我二哥。”
“这样很合理啊。”
“可是我三哥更不能上战场,他有气喘症,战场那样的地方,去了就没命回来了。”
“那可否试着跟上官说明?”
“不行,那群当兵的,和土匪也没两样,不会听我们的,小义,你有办法吗?”
“你三哥现在在哪儿,还能见着吗?”
“现在还在里长家,这些兵下来难道有吃有喝,总要耽搁几天的,去求求里长伯总能见一面的。”
“你说,你三哥有气喘症?”
“是。”
“那咱们就去赌一把吧。”
“赌?这可不成,那是我三哥的命。”
“可是上了战场,就算只是马蹄的灰尘也可能让他丧命,我的主意,最不济也能让你们与他留个全尸。”
“混蛋,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饿死你算了!!”
“诶……咳咳,你别,别拿走啊,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直到次日午后,佟姑娘方哭着来求“小义,你快救救我三哥,里长伯伯说,那些兵接到命令,明天就走了!”
“明天?”
“那你赶快去药铺,记号生半夏三钱,白矾三钱,橘红三钱,白茯苓两钱,炙甘草两钱,记住了吗?”
“这些干什么用,也不知道家里还能拿出几个钱。”
“都是寻常的药,不会超过二十个子儿,你快去快回,你三哥能否赶上救命,就看你了。”
“是,我就去。”
“疯丫头你这又是干嘛去?!!”
“小义说能救我三哥。”
“死丫头他说什么你都信啊,成个神了,还能抗官府的命?”
“我想试试啊……要不向您一直哭,也不顶事儿呀。”
日暮下,佟九云拿着药奔回来,韩小义出来接过问“家里药碾子拿来,药炉拿来。”
“就来。”
转头却是佟老爹拿了东西来,拱手问韩小义“小公子真能救我儿。”
“佟伯放心,小义自不会那人命玩笑。”
“老朽拜谢。”
“老伯请起,折煞我了。”
“可有什么我能帮忙?”
“只怕此夜都要耗在此处,老伯年纪大了,再倒下只怕更不妙,有佟姑娘搭把手就可以了。”
“九儿和她娘去给你准备烙饼去了,稍后就来。”
“烙饼?”
“韩义谢过。”
“救我儿大恩,无以为报。”
“那也是令爱先救了我呀。”
“公子是医师?”
“开过医馆,说来家兄也有宿疾,常有咳嗽。”
“也是气喘症?”
“不是,早年伤病。”
“那老朽不打扰公子制药。”
转头佟家娘担忧的看着女儿送来刀面,问老伴“你说能行吗?”
“我看这韩公子不是一般人,还说开过医馆,你就放心让孩子试试吧。”
“虎儿已经死了,要是安儿再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不会的,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
佟九云看着韩小义捣鼓药仔细模样,不觉好奇问“我从没见过这样制药的。”
“这药叫半夏,生半夏有毒,但效果极好,只是用法麻烦些,需用这白矾煮过,风干。”
“这一副药叫什么?”
“这个叫二陈丸,对气喘咳嗽效果不错。”
“给我三哥的。”
“是,以后你可以记住,家里备上几料给你三哥也好。”
“嗯,那我跟着你好好学。”
谁知这半夏泡制方法太过琐碎,等药上烤炉炙干,那姑娘已经倒在韩小义肩头。
夜风寒凉,况在东边,韩小义极力忍着咳嗽,着实有些辛苦。
想来这便是韩氏兄弟了,哪怕是外人眼里杀神一般的容侯,骨子里也有这般温柔。
次日,佟九云让韩小义扮做他二哥模样,带着一碗肉末刀面,去里长家。
刚走到里正家柴扉前,就见一小兵奔出来,拉着佟九云慌忙喊“医师……哪里去喊医师,出……出人命了快!”
“病人在何处?”
“屋里……喘得倒下了都!”
“三哥,小义快!”
“里面的人都散开,开门,开窗!”
“伍长……医师,医师来了。”
“扶他跪起来。”
“九儿帮忙托住前头。”
“努力呼吸。”
“三哥,三哥你使劲儿呼气,我是九儿啊!”
“哪里来的薄荷味儿?”
“是,是我们渔船上使的薄荷梅。”
“我三哥闻不了那味儿,里长阿伯你糊涂了。”
“哎呀,我给忘了,老婆子,快拿走,拿走!”
“拿水来。”
“这儿呢。”
“来,把药先吃咽下去,用力呼吸。”
“小义,我哥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了。”
“谢谢你。”
“别哭,没事儿了。”
“军爷你们也见着了,这孩子实在不能参军,请开恩,让他们领回家去吧。”里长拱手求道。
“那他又是谁,懂医术?”
“这是我家二哥,得了官府免甲的。”
“有免甲?”
里长忙点头“承化二年,他大哥死在尚阳坝战场上得的。”
“可是他会医术啊。”
“将军说了,这次是大战,唯恐军医,医童不够,宁愿多给些银子,也不能失了人才啊。”
“我看这位就很是人才嘛。”
“这样吧,给这姑娘一两银,我征他这哥哥了。”
“不行!”
“小姑娘你别犟,军医不出阵,等打胜了还有奖赏。”
“军爷开恩,我这哥哥是家里唯一支柱,没了他你让我家老老小小怎么活,皇帝颁布的保甲法,总不能食言吧。”
“放肆,竟敢侮及陛下,就这一条,军爷就能叛你哥哥充军为奴,一个子儿都不用给!”
“你们……”
“九丫头你快别说了,你再说全儿更吃亏。”
“里长伯,他们……”
“别说了。”韩小义忽然抓住佟九云。
“可你的伤……”
“已经好差不多了。”
“可是……”
“还请军爷把征召银子给我妹妹。”
“凭什么?”
“就凭,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能救下你,或者你的某位同袍,或者你家大将军。”
“口出狂言!”
“哪怕是狂言呢。”
“我纵死在战场,难道大人还要苛扣一个死人的丧葬银子,可觉晦气?”
“你!”
“你胡说什么呢!”
“又不是说就能说死的,要不,还不得搬一套经书去对着岳秀大军了。”
“还有心思胡说八道,早知道我就自己来了。”
“给你,给你,真他娘的听得发毛,晦气!”
“拿好,还欠你九十九。”
“我,我不要这个。”
“拿好,我会回来补你剩下的。”
“真的?”
“嗯。”
“来九儿,我帮着你送你三哥回家。”
里长一顿眼色,忙背起佟安,过来扯佟九云,很显然知道这人不是佟全,只暗喜他家逃过此劫。
“快带着银子回家吧,走吧,走吧……”
佟九云被拉出门,忽而转身,挣脱里长,跑回来,抱住韩小义,抽泣道“活着回来,我等你。”
经年后,许多变迁里,当作为容侯的韩小义,几乎已经忘了曾有这样一个姑娘,说过等他,当她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其作用却几乎是毁灭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