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韩小义包扎断指,看着他那面色,好比一张揉皱了的雪浪纸,作为医者的郝仲业也只得小心清理仔细包上叹一声“何苦。”
“你就是随便问一个天上星,过江鱼,他也答不出。”
韩小义满头汗珠,病容浅笑“师哥以为要不是这根断指,我们能走得掉?”
“愿赌服输,为何不能?”
“若是我真毒死罗密,荒郊野外,哪怕他那一队手下把你我五马分尸,谁又晓得呢?”
“所以你没杀他啊?”
“杀他……他们人多势众,我只是用一根手指头,换他几分情面,他那些属下若机灵,定有人及时送他回城救治,剩下的人即便追来,也就好办多了。”
“好办,你现在还有力气办他们?”
“断指而已,与生死较,不足虑。”
不出韩小义所料,彼时周密腹内如火灼烧,被府兵团团围住,吐过两口血,昏死又醒,强撑住吩咐众人“黄……黄同敬听令。”
“属下在,王爷您可还好?”
“既……既然已经解毒,都……都围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快追!”
“可是王爷您……”
“你再犹豫,我便是死也是白死了。”
“咳咳咳……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车里,咳咳咳……车里的人肯定是陈青!”
“你们快追!”
“什么,陈青?!!”
“来啊,你们四个,送王爷回去救治,剩下人跟我上马。”
“同敬……”
“在。”
“别伤了咳咳……伤了韩小义。”
“可是他要害死殿下啊。”
“……可……咳咳咳……可是他也留下一根手指头啊!”
“这怎么好比。”
“前我还欠他一命,未还,现在却又食言,咳咳……终究是我言而无信,该死!”
“事关家国,怎能这样论?”
“咳咳……咳咳咳……”
“可我和他也是朋友。”
“王爷……”
“是,王爷安心,属下遵命就是。”
“去吧……”
周密拼了几乎半条命,伏在马上奄奄一息时节遇上公孙卫,东平殿前铁骑,得知马车上是陈青,如获至宝。
话说这东平殿前公孙氏,于陈青这样久经沙场之人而言,也是个传说。
传说中东平将帅世家,自罗鹏起,却只在东内廷伺候,无论武艺还是战力都已化境,憋屈了这些年,若能生擒敌国皇帝。
想来一统天下大战,总能求个恩典上阵杀敌。
这般大材小用的境遇,却不是因为能力不足,君臣嫌隙,可笑是因为太过强大,太过出色。
这罗家皇帝自被人亲戚夺了江山,便成了惊弓之鸟,唯一说得上几分信任的,大概就是公孙这样世代跟随的忠臣之家。
这般说来罗密会这样遭受猜忌,大概也是拜东平这段过往所累。
也就是说公孙将军,对于陈青,生了志在必得雄心。
一片狂奔之中,陈靓纵马来报,韩小义独去退敌,陈青惊闻,当机立断“拿我令牌,先行延方城调兵,要快!”
“是!皇兄稍安,我想元容不会毫无准备。”
“我虽晓得,但说来总是怕的。”
“元容心思深,眼里早已没了生死,若是作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儿,我如何跟他交代呢?”
“我明白了,皇兄你们务必等我!”
彼时,韩小义全副心思落在追兵身上,不曾注意一方山道上,重甲烟尘而去。
终于在距离延方城外五十里处,公孙铁骑追来,重甲兵马,蜂拥如雷。
鹤尧驾着马车,车轮几乎转脱轴。
只听一声闷雷破风,车轮咔嚓断裂,鹤尧扭头一看,车轮里卡着一支圆木重箭,眼看马车将倾,惊呼“陛下小心!”
陈青闻声而起,抱起韩晨一掌震开车盖,才一落地,便被东军团团围住。
只听几声厚重的拍掌,沉闷的男声,几分激赏道“南帝陛下果然名不虚传。”
陈青将昏睡的韩晨送入鹤尧手中,一把扯了人皮面具道“公孙将军有礼。”
“陛下竟认得我么?”
“未曾谋面,只是这天下能挽十石弓之人,仅存将军一人耳。”
“哈哈哈,好见识。”
“我常在内廷,却也听说陛下能挽八石弓,兵法了得,武艺不俗,这是要与我切磋一二?”
“既然将军有意,那也只好勉励一试。”
“爽快!”
“只是,这件事与我家臣无关,还请将军通融,放行。”
“哈哈哈,南帝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堂堂一国之君,要舍了自己,只为保下你口中这所谓家臣?”
“这买卖,陛下不觉得亏得慌?”
“孤未曾觉得亏便好!”
“哈哈哈……陛下实在与你父兄很不同啊,就帝王而言,也算我平生仅见。”
“好,只要你能赢我,我便放他。”
“我与陛下一对一,如何?”
“一言为定!”
“陛下不可啊!”
“松风你退开些,一旁照顾好他。”
“臣……遵旨。”
“我听说南帝陛下惯用长刀,上兵器!”
“多谢,将军请。”
眼看公孙卫拿出那一双寒光凌凌的玄铁重锤,配上这样一副山墙一般身躯,就连鹤尧都后脊梁发冷。
果然铁锤一起,似乎山石地壳都在震动,这样一身硬功,加上一双重器,每每砸到陈青刀上,整个手臂都会在那一瞬有崩裂剧痛。
“陛下!”
“闭嘴!”
公孙卫一笑,内劲轻巧往下一压锤道“小子有点意思……可惜还不是我的对手。”
“鹿死谁手,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呢?”
陈青奋力一挣,终于挣脱公孙老头的压迫,滑到一旁。
公孙卫显然一惊,又哈哈哈大笑“果然英雄出少年,能从我这铁锤重压下脱出,已经多年不曾见了。”
“只是可惜啊。”
“你再尝尝我这一击!”
说着公孙卫朝着脚下地面,跳起来便是一记重锤。
陈青身子一腾,点地便将一旁韩晨卷入怀中,一转身,后背便被飞舞的乱石划开一条条血口,丝丝裂帛声声入耳。
“小子你……”
公孙卫习惯藐视对手,哪怕对方是一国之君,但陈青对怀中白面书生的本能维护,却无疑让他心头一跳。
因为他从不理会世事热闻,今却第一个对陈青问一句“他到底是你的谁?”
陈青扭头左脸上是被飞石划破的豁口,抬起袖子一擦,瞪着公孙卫反问“何人?”
“视同生死,心尖上人,又是否可笑呢?”
“非但不可笑,反倒有些可敬了。”
“哈哈哈,将军豁达,不同流俗。”
“你可还能再战?”
“为了他,必须能!”
“来啊,上酒。”
“就凭你这股子劲儿,就值得老夫与你浮一大白。”
“多谢。”
“我虽不能杀你,但我会打到你再也爬不起来为止,也算全了你此等情义。”
“好酒,多谢成全!”
“接招!”
作为东平王军,眼前将士见过许多厮杀,可是看着这位南帝陛下,散了发,落了冠,衣衫褴褛,却再没有一人敢生嘲笑之心。
对于老将公孙卫而言,他不再抱着戏耍后生之心,反而把眼光落在他身后熟睡之人身上,想起的却是自己家中山妻。
他决定不再继续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算作好心,一击打倒,带回,说不定太会因为这难得的几分同情,考虑放了这小公子。
铜锤飞来,他算着不能死人的角度和力道,陈青此时已经力竭,却还是紧了紧手机长刀,准备迎击,眼前忽然一闪,那份柔软已经跌入怀抱,挡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