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建同四年正月里,薛太后病更重,只从东边回来便是接到薛玲珑急信,书薛太后病重。
陈青实在着急的日夜赶路,原来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他娘出身武家,素来也不过是些头疼脑热,如何就能到了今天。
这样一来这个年谁也不曾好好过,只是薛太后偶然精神起来爱热闹,上元日宫中办了一席小宴,请了陈靓与庄家姑娘,请了郝家父子,并陈青夫妻,薛国公父子,确确实实是一桌家宴,唯一意外的是,外头小内侍引了韩晨进门。
先不说旁人,只薛玲珑,自身便不知何处安放了,终究韩晨拜过,居了末座,举目之间却都是一双一对的,难得的金童玉女景象,心内滋味自不言而喻。
他想着薛太后原不必如此,他从来看得清更无心与薛氏争什么长短,唯一遗憾的不过是薛太后心里,始终对他厌烦。
不觉竟端起酒杯,多喝了几杯。
偏陈青眼里,从来见不得他半分不自在,今却碍于他娘,只得哑忍,无奈端起酒赔醉。
薛太后视而不见,给陈青夹菜,给薛国公夹糕,最后才夹了一丸鱼到韩晨碗里。
“这是青鱼做的丸子,合着南岭上好川贝煨的,你尝尝。”
韩晨怀着无限激动与惶恐,忙端起碗,细细的尝了。
“还合口味否?”
“……很是鲜甜,谢太后。”
“你喜欢就最好。”
“我也吃好了,你们都回吧,子玉你好好送了藜儿回府。”
“散罢。”
只等韩晨拱手要退,薛太后忽被薛太后喊住“秀儿你和昭侯留下。”
陈青看韩晨,只好站住。
等人都退下,薛太后先是一笑,招呼他两上前道“怎么……韩相便这么怕我?”
“不……不是……”
“呵呵呵……还不是呢,见着千军万马都不怕的韩相,看见我这老太婆,反倒结巴了。”
“母后。”
“还是叫娘听着亲啊。”
“阿娘。”
“你别急,我不是要难为他。”
“只是这些日子想通了,想和他说几句知心话,你也别怕,现在我只是他的娘亲,不是太后。”
“想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做这太后。”
“你两一边坐着吧,别拘着了。”
陈青听得明白,自拉了韩晨一边坐下,因握着的手,韩晨还有些抗拒,反倒是薛太后不以为意。
薛太后道“东边种种我已听说,也大概明白了你们。”
“只是我这侄女儿,她从小便是娇小姐,仗着那点薄名,也算有些小性儿,只要不妨碍前朝,你们就多包容些吧。”
“阿娘你说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闲聊嘛,说说心里话罢了。”
“至于薛氏,我想你外爷最多不过想着薛家一门的存续,你小舅更是没什么心,哪怕看着我,看着你父王,也不会生那等悖逆之心,这一点秀儿你务必要信。”
“是,娘。”
“还有便是秀儿你们,须知道这余生漫漫,既然牵起了手,那便互相扶持着走下去,旁的也罢,最要紧互相信任,彼此依靠,我可是将我儿子托付于你了。”
“是,韩晨谨记。”
“傻孩子,这倒不是什么教诲,是托付啊,他也好,成儿也好,你多看顾吧。”
“好,晚辈必竭尽所能。”
“这样……就好,哪怕我以前糊涂,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去处,今个咱们便一笔勾销了吧。”
“有吗?”
“呵呵呵……是啊,不曾有过。”
“话也说开了,我也困了,你们好好回吧。”
“娘。”
“回吧。”
“那我们告退。”
同年十六日晨,丧钟响,薛太后薨,少相主持大丧。
大礼后,薛国公接薛太后生前懿旨,卸了兵权,交了兵符,回淮南老家做一富贵闲人。
同年三月里,薛氏有孕。
陈青顾忌薛氏的脸面,这孩子还未落地,便给了一个淮阳王的高位,封号端。
关于淮阳王,就这个称谓而言,难免就惹了朝臣纷纷猜测。
韩晨初听也是皱眉,即刻进宫找陈青理论“我是知道你的心思,但端王封地在淮阳,这样是否没有考虑到成儿的处境呢?”
“可阿满你知道我没那样的想法,也永不会。”
“我固知道,但朝臣不知道,皇后不知,薛氏更不会知道。”
“可成儿已经是太子,端王即便降生,也不会越过他去,总不能要我明发诏旨,说绝不会以端王为嗣吧。”
“怎么就不能呢?”
“阿满,能不能别闹,那都是我儿子。”
“是啊,不仅是儿子,那个还是嫡子,将来但凡有心,搅起的风波便足以吞天噬日。”
“可成儿是长子。”
“一个无依无靠的长子,和一个根深叶茂的嫡子,你道如何?”
“可是成儿有你,昭侯之尊,丞相之权。”
“薛氏已经交出所有,已经毫无威胁,我总不能毫无表示吧。”
“可为什么是淮南?”
“因为我阿娘,可以了吧!”
“要不是因为我,她不会这么早早儿就去了,她本是一个开朗豁达之人。”
“你这意思,这里面还有我是吧,该说要不是我,不会如此。”
“没……我绝没这个意思!”
“可你心里这样想过,哪怕一瞬。”
“呵呵,就连我都这么想过……要不是我惹出这么多让人心焦的事儿,你和皇后相亲相爱,太后有你们承欢膝下,身体只会一日好过一日,百岁安康,不是吗?”
“我……我从没做此想,你别扯远了啊。”
“所以我竟看不清,你这到底是在补偿薛氏,还是在为你自己,为我,弥补亏欠呢。”
“也罢,我先回去了。”
“站住,你回哪儿去,一个大不是扣给我就要逃。”
“回我的侯府。”
“不许走!”
“那陛下喊人拿了我,关起来算了。”
“怎么这么左犟,还要我与你赔不是吗。”
“不用,原本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怪我!”
“错什么错,你以后不许这么想,我娘她,她还亲手为你做了鱼汤呢,你怎能随便辜负,她对你的心意。”
“亲手?”
“是亲手。”
“这几年我都不曾好好吃过……我娘亲手做的东西呢,这是福气,她把最后的福气,独给了你一个,我没有,玲珑没有,这般心思,你可体会。”
“四哥……我……”
“你总觉得即便最后,阿娘笼络你,也是为了皇后是不是?”
“可你不晓得,我娘从来是爽朗女子,不会对任何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至于端王,只是我想全我娘一个心愿,到了年纪就让这孩子去封地,那一方好山好水,有她亲孙儿陪着,阿娘定会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