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同十年三月韩晨生日,陈青拉着他,去看满园梨花,北堂梨,长在梁都城以北,本做北糖梨,又因多种在堂前,便唤北堂梨。
他牵着韩晨的手,漫步白蕊微风簌簌间,韩晨却笑“你何时也懂得这些风花雪月?”
“这就算风花雪月?倒还真是应景儿。”
“确实,配上我刚得的茶,淮南来的,就更相得益彰。”
“那亭下有你喜欢的琴,茶具一概齐全。”
“那咱们去坐坐,我给你烹茶吃。”
“孝庆依然年年念着你的喜好。”
“他比小意有心在这些小事,小意从来记不得,前半个月来信,也只是问我政事。”
“你这位新探花,可比元容这状元称职,可我有时候也烦他。”
“呵呵,喝茶。”
“我偶尔也烦,但想想他这样的将来做成儿的警醒也好。”
“你这意思将来提他到谏院,那你还是缓缓,等我退位后吧。”
“哈哈哈,你说这样成儿会不会骂我?”
“他敢。”
“他倒是不敢,只是我也没想到薛氏能将他养得这么好,这几年我们也算的顺风顺水,我很满足了。”
“这就满足了,你可是没见,这一二年官仓都是满的,等东边的大事落定,你还与我去东山祭天,共看这天下昌盛呢。”
“四哥,这样的太平日子真好。”
“还是多亏你,均田也好,留下承天教给岳秀太子也好,步步都算准了。”
“说起承天教,那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岳秀那位太子比他老子聪明、懂得利用罗密与啰瞎子的嫌隙,可是为了打压一个罗密,搞出民怨,军心不稳,也只能感叹这位东平帝也是个人才。”
“可是东平的根本还在,罗密人还在,这一战势必不会轻松。”
“好在子玉为人父,这几年稳重多了,应该不成问题。”
“哦,我倒是听说寇家那孩子现在,在他麾下任校尉,去年还一起去平了一遭蛮族流寇,子玉回来说起好几次,看来十分欣赏啊。”
“我倒是不惊讶,八岁就能打烂了了屁股,跪在我面前,对着众高官求翻案而毫无惧色的孩子,我自问我当年都未必能。”
“你是不知道,小童对那孩子算是尽了心,医药用毒都是亲自去信教的,武功兵法还拉下脸求了那位最不愿意求的人,特特派人手把手这几年,加上那孩子聪明,怎能不成。”
“怎么不是求了子玉,鹤尧他们么?”
“傻不傻,他们就是得闲,随便出京几年你能放?”
“倒是南疆,就算不及我们,但为军为政这些个人物还是在的,白留着岂不可惜了,这般就是小童周全之处。”
“哈哈哈……周全?”
“有什么可笑?”
“我是想起来,你教的孩子,会否周全太过,前我听着太子宫里人闲话,说新为太子制的锦被,世子都命人收起来甚为可惜。”
“还有这等事……咳咳?”
“夜里风大,你过来,靠我臂弯里暖和,我细细与你说,你听好笑不好笑。”
“嗯,好。”
“我听说辞,大底这是织局新得的南锦,新制的纹样,端王和太子各一领,我想着当是皇后吩咐的。”
“这孩子怎能如此逾矩。”
“你先别恼,我早已吩咐下去,传不到皇后耳中。”
“那你可有召他问问为何?”
“怎么没问,正是这说法好笑呢。”
“为何?”
“他说,成儿嫌弃那花样咯人几天不曾好睡,又怕薄了他母后之心,竟至于两难,所以啰。”
“宫里,哪怕我家锦被都是上好的丝线,还能咯人?”
“哈哈哈,我听得也奇,派人问过,果真,我那太子殿下用的被,一概是素被,竟不要一点绣花纹饰的,我竟不知。”
“后看着你家这周全人儿,竟不晓得是该说我那儿子娇贵太过,还是你家这娃细心甚。”
“成儿,不娇气吧,学武这两年不都是胡打海摔的。”
“那就是个人总有些小的喜恶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只是因为这事儿,我还真怕自己忍不住,问小童一句话,但话到嘴边,又实在没开口。”
“想来不问也罢,毕竟还小,将来大了,各自有各自的缘法,并不要人来教,你我也教不好是不是。”
“怎样我也不妨,只是偶尔想着,小童也是南疆的独苗苗啊。”
“所以还好义儿懂事,梦莹也贤惠,等清明祭祖,我总算有些脸见我爹娘。”
“所以你家小韩旭最近可好,怎最近不见进宫?”
“是不是依然上房揭瓦啊?”
“哎呀,三两岁的娃娃,成天他阿娘跟着撵,我都有些撵不动,算上小童,算上小六,一家人围着他一个,我还想我家没一个武侯,说不准要出在这孩子身上呢。”
“等他成年哪还有什么仗打,要是非要,我封他一个便是了。”
“我心说就怕娇惯太过,哪怕淘气也不曾动过他,心说还小,现在一家只他爹能对他轮巴掌,他一扯着嗓子哭我更没辙,你再惯一惯,我家要出一个纨绔,你能赔?”
陈青忽神色有些暗淡,脑子里闪过韩旭第一次叫他伯那天,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跑来,他问何事?
他眼里闪着光,几乎言不达意,就是要告诉自己,他家旭儿会喊大伯了。
那时他心里一痛,忽然想着,他要是有亲儿,那又该是何等模样。
到后来某人三不五时抱着侄儿进宫炫耀,加上那粉妆玉砌的两岁小娃娃,完全是集父母所有优点之大成,总绕着他膝下喊大伯的乖模样,谁能不爱,由是,自己对这孩子的宠爱,就连自家端王都吃醋。
可要说吃醋,成儿应该更吃端王的醋,他却从未对成儿讲过,对他严格是因为寄予厚望,正因为从未对端王有此心,所以难免纵容一二。
“在想什么呢?”
“想孩子们。”
“孩子们如何?”
“没什么……忽想着你为旭儿取字玄同。”
“怎么不好?”
“很好,很像你。”
“呵呵,我看那小子倒是像极了他爹小时候。”
“所以你才会那么喜欢呀。”
“只是他是我侄儿,是韩小义的儿子,将来难免要面对些是非荒诞,义儿给他取名旭,是因为我,我与他取字玄同,大概就是我对他的寄望吧。”
“会的,韩家的孩子自有其灵秀,必能不受世事所扰,怀柔而同其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