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延方城隔得近,所以罗瞎子大开杀戒的消息,一日便传来,家眷老幼无一幸免,韩小义回忆起陪着罗密出来的一共五名亲信,算来也该有好几十人身首异处。
“韩小义,你个畜生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指剑锋闪着寒光而来,如落木纷纷,刷刷一堆黑衣人,被一圈血滴子挡开,落在延方府衙内院。
“怎么王爷还没深山避世,苟全性命,倒好意思找我喊打喊杀?”
“狗奸贼,若不是你放出的消息,怎会如此!!”
“罗疏风,你难道真的天真到以为罗鹏会就此放了你,放过他们,即便不是我这边走漏,难道他会没有别的名目斩你羽翼,你到现在还做梦想要息事宁人?”
“他却已经堵死了你的路,现在东平上下,怕是连小娃娃都知道你是叛国贼,他们见了你的画像都要吐口水了,难道是我告诉他们你如何勾结我陈,如何行刺被斩手臂,我可没那么好的瞎掰功夫。”
“啊!!”忽然包围中那人发了狂一般,胡乱飞舞着剑花,他心里的痛的确已经血流成河。
“王爷恕罪,您就投了吧,事到如今那个昏君长不了,若是天下早晚是陈国的,那便只有王爷能以最少的牺牲换我百姓安稳。”
“黄同辉你在说什么,你忘了你大哥就是被韩小义所杀!”罗密拔剑指着那将领,他也不躲,只一步步朝着剑尖上去,口中道“大哥的仇,我终有一天会找他了结,但不是现在!”
罗密赶快收了剑道“同辉,你家三代忠良,可你……”
“王爷你该醒醒了,我大哥也好,我爹也好,哪怕我阿爷,忠于的不是先帝,不是你,更不是那昏君,而是我们心目中东平。”
“东平……”
“旭日之东,安平之土。”
“修我农桑,漓泉杜康。”
“殿下,您所固执的,还是记忆中的东平吗?”
韩小义这才知道,这位明白人,原是被自己害死的黄同敬胞弟,于是拱手对他道“黄将军放心,关于你我的恩怨,韩某随时候教,生死不论。”
“你少假惺惺,我自不是为你。”
“对王爷,黄将军说得对。”
“是,我等求殿下,给东平一个未来。”
“求殿下!”
“求殿下了!”
当劝降的捷报秘密传回,陈青高兴的笑声几乎传遍整个政和殿。
三十万两得一个天下,这大概是历史上少有的划算买卖。
在此之后的两个月,韩小义在罗密的引荐下,纷纷见过东平各关总镇,获得了东泽水道图作为投诚,初初还有所防范,但渐渐理解了,东国天下苦暴政已久的事实。
而事实证明所得不假,有了此图,对于谋定已久的战事大大有利,各部为此忙了个人仰马翻,韩晨干脆搬到中书朝房住下,也是连轴转了一个来月。
到了入冬,忽有一日咳嗽起来,他原不把这老毛病当回事儿,可谁知这天正议事,好端端的脑袋一沉便晕过去了。
这还不吓死了大伙,陛下一来便下令,从今东征大事他来定,不必请丞相议事了。
等郝仲业来,大冬天的,看见韩晨虚汗湿了被子,心里暗暗一沉。
“如何?”
“劳累太过,再这么下去……”
郝仲业话说一半,被装睡的韩晨暗暗拍了手背。
“会怎样?”
“身子总归吃不消,陛下自知道韩相身体不比常人。”
“那现在如何?”
“当下无妨。”
“好,我会照看好了他,你去开方吧。”
“那臣先告退。”
郝仲业刚出门,就听见里头陈青严令“韩相身体抱恙,从今事无大小,皆不过中书,敢违者,革职!”
韩晨弯弯嘴角,咳嗽睁眼,心里却想大事已定,从今哪怕不理事,也该再去衙署,害人丢了官儿。
想来陈青是了解他的,即便醒来,那里还肯乖乖养着,干脆如此下令。
郝仲业回家,看脸色郝大同便知“变棘手了?”
郝仲业茫然点头说“虚汗,头晕,咳嗽,您听着如何?”
“虚汗重了?”
“就今天看来,活能脱下一个人来。”
“你同陛下如何说?”
“刚要说,被昭皙阻了,我想东征的事大,也就帮着瞒住了。”
“混账,早年就说过那么些回了,还是到了今天,怎么你还帮着瞒。”
“儿想着东征之事颇顺利,只等落定,好让昭皙歇上一二年,到时候他也回来了,总有办法。”
“也是,那一个驴脾气,用强也不能就范,先稳住再说吧。”
“只是……”
“只是如何?”
“只求老天保佑吧,他们这一家都有个毛病,要是落在这病症上,那就真要命了!”
“什么毛病?”
“跟元容呆了这么些年,难道还没觉悟?”
“说起这毛病,倒是跟我很像一家子呢,不像你。”
郝仲业这才明白过来,不由眉头更蹙,心念着老天啊老天,你可千万稳住,除了捷报,万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啊。
十一年冬十月初八,东大雪,东南大决首战钦定。
然而万众瞩目的一战,陈军自延方城攻东,三万先锋军中伏。
而作为首战叩关的韩小义被围泽下河谷,生死不明。
后军正面遭遇大部敌军,陷入苦战,而苦战大半的原因用兵不利还在其次,首要投鼠忌器。
这样糟心的局面一传回,自然韩氏兄弟便成了众矢之的。
更有甚者,直接建议舍了韩小义所部,因为隆冬将至,陈国耗不起啊。
而现实并未好多少,失了冰期渡河的先机,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这一仗便成了硬仗,粮草军备,人员银钱,都比预计翻出一番来。
尔来章梦莹听了自家爹爹一番话,活活哭成个泪人,奔进宫见韩晨。
当时,陈青正在前,忙着弹压那些说要舍了韩小义的折子,火气大盛。
韩晨听过章氏一行哭一行说,咳嗽不能停,得了章氏一张雪白丝帕,弯腰掩嘴,末了慢慢收好于袖中,传了宫人正装洗漱。
同时东河谷上,罗密亲来见韩小义,眼看刀山林立,二人设案对坐。
韩小义笑“你们退下吧,他敢来,就是死,此间战局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咳咳……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容侯也,我敬你。”
“那样狠的箭,加上一条胳膊,我得多荣幸,才得你如此费心。”
“胳膊原不是为你,只是当它落下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就是死,也要为东平谋个未来,至于那一箭,要是不狠,怎能于你眼下脱身。”
“冰窟刺骨,伤上又伤,你如此不要命算计我,我怎好不中计。”
“呵呵呵……我去了半条命,谋你在此安稳,你还不知足?”
“半条命?”
“就我看来,伤患加上寒气入骨,撑得过明夏,我都算你英雄。”
“你一只手指头,换了我那么些人,我一条命换你三万众,赚了呀。”
“你舍了自己我并不意外,但你能舌下那么些无辜人命,这是我唯一失算。”
“可即便如此你也只套牢我三万人,值得吗?”
“呵呵呵,我以为容侯向来有自知之明,难道就没看出来自己现在的价值,如今这局面?”
“韩晨会怎样,我可是听说他最近病了,似乎还挺严重,都藏在南帝怀里不能理事了。”
“听说?”
“陈青下了明旨,这样的事儿不是什么秘密。”
“你再猜天下与一个你陈青会怎么选?”
“陈靓又会听谁的?”
“一个你便能乱了所有,还不自知么?”
“来陪我喝一杯,庆祝一下。”
韩小义仰头饮酒,冷酒如刀,也许从佟九云他就该有所察觉,罗密此人,心有蛇蝎更有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