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白塔寺,说是寺庙,却是一座建在水上高不可攀的牢笼,谁曾想自韩小义入塔,周围即便看不见一个守卫,却能让蓝焰手底下一个个有去无回,乃至于眼看着变成焦炭。
韩小义在此一关,就是五年,除却东平各大庆典,就只有几个老和尚会喘气而已。
而在这五年里,有的仇人如他所愿坟头草丈八,而亲人,他能知道的消息,已经寥寥无几。
他无法知道,他家大哥已经把自己逼到奸臣的路上越走越远,他更想不到从小跟大伯最亲的儿子,从懂事就被人唤做小奸贼,战俘崽,躲在妻子怀里哭得多委屈,而章氏也只能默默陪着孩子抹眼泪而已。
她爱着她的丈夫,所以即便家人反目,老死不相往来,他也一样守着这个家。
某一天,韩晨去晚了学堂,宫人连滚带爬跑来说“韩家小公子把端王给打了。”
明明他家这个小了好几岁,两人都鼻青脸肿,他却一听是他家这个先动手,便喝他下跪,给陈设磕头,认错。
只从阿爹做了俘虏,娘说他是家里唯一男丁,他就不爱哭,见了谁都是一副小霸王的架势,亏得他那一双打手师父,从小教了些打人逃跑的绝技,再加上百童那些古怪玩意儿,从小他不欺负人已经万幸。
今个却被迫给这跋扈王爷下跪,心里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人同车回家,平时最爱闹的,今天却沉重脸,下车就奔回房,韩晨想要叫他,却欲言又止。
“大哥哥,你今天是真的冤枉了虎儿。”
“是他先动手没错,但我听陈䜣说,是陈设先喊他战俘崽,不要脸。”
“陈设他敢!”
“大哥哥息怒,且不说宫学,哪怕你我,不都是拖了一统大业后腿之人么。”
“我去看看他,你别告诉梦莹。”
“嗯,我去等你们吃饭。”
韩旭回了屋,一头扎在被子条上,努力憋着,眼泪还是止不住下来。
韩晨叩门,小子甩了枕头,怒道“滚!”
韩晨温声问“是大伯,也要滚么?”
孩子带了哭腔,鼻音道“臭大伯,帮着别人,我也不要你了!”
“虎儿别哭,是大伯混账冤枉了你,你开门大伯任打任罚好不好。”
“我没……没哭!”
“嗯,那就好,我家娃娃最勇敢了,那陈二不是东西,咱以后不理他了。”
“那大伯让他给我赔礼!”
“可是虎儿啊,人怎么能跟臭屎蹶子计较呢?”
娃娃破涕一笑,红着眼眶,挂着泪珠开了门。
韩晨蹲下,抹了他脸上泪珠,抱在怀里道“要哭就好好哭一回别憋着了。”
那孩子趴在他肩上,摩挲着脑袋摇头说“眼睛哭肿了,阿娘又该心疼了。”
韩晨心里一痛,不觉抱紧了孩子,心想着样性子,到底有像谁呢?
见他久久不动,孩子被抱得紧些,忸怩着问“大伯也想哭么?”
韩晨目光柔软,看着院落天空道“大伯想哭……却早已哭不出来了。”
孩子有些害怕,好似是怕大伯为了自己这一小架哭起来,用手拍着大伯背心,小心而懂事。
那时候八岁少年尚不知什么是欲哭无泪的绝望,好似下意识的被某种低落情绪所感染,想起阿娘说,大伯也是个可怜人。
而韩晨这几年处境呢,大概恰如陈靓所言,心就好比被人生生砸折的腿,刚好上三分,又折了。
所以每每听到后宫又进了什么新的夫人,美人,韩晨骗得了别人,却始终瞒不过陈子玉。
还兼着每一年春不前不后,东边总会掐着点儿送一缕头发,一刻牙齿,嚣张的讨要好处,娶来那些女人,一多半都是那些闹得凶大臣家的女子。
好在这几年,终究没人有所出,至于原因,后宫之事,自不必他们去深究。
陈子玉也算看明白了,从粮仓之事后,韩晨与陈青关起门见了一面,也不知说了什么,闹得很不愉快。
自此,这两位算是彻底起了互相折磨的心,韩晨这几年也甚少留宿宫中,那个一赌气,侍寝的人就像走马灯一样。
这一年,不又是韩晨生日,陈青备了好几月的礼物遮遮掩掩,被陈子玉瞥见便道“前听我家陈䜣说,他们家先生在北梨园受了春寒,上课都咳嗽得紧。”
“明知道自己身子弱,回回定要闹个好歹,给谁看呢。”
“谁心疼给谁看呗。”
“东边年年赶着日子来闹,他都多久没能好好过个生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病,说句软和话,服个输,又能怎样呢?”
于是这年生日,破天荒的没收到什么意外的东西,韩晨更觉不安,也不管抱恙,此夜独自呆在梨园里买醉。
那知一口酒灌下去,咳得呛住,眼泪都差点呛出来。
“咳咳咳……咳咳……”
忽手里的酒被夺下,有人给他舒着背,他未回头,却牢牢拽过他的手,哽咽“今天别走,陪陪我罢。”
陈青竟从这温言细语里,听出几分卑微,在他身侧坐下,将他脑袋放在自己膝上,看着那几分醉意脆弱的眸子,心里千回百转的柔软。
听他用委屈的鼻音说“我后悔了……”
他低头吻他额头,轻轻浅浅的,脸上却蜜糖一样心满意足道“我老早就后悔死了。”
一滴泪划过眼角,陈青顺着那轮廓替他拭去,手指拂过,他眉眼极好,那铺满星辉的眼一闪泪光,便是让他心疼之最。
于是陈青笑,对他说“傻瓜,当初你要是守着我泪眼汪汪哭一场,不是比说那么些伤人的狠话更好?”
“什么叫我只是想着利用你,踩着你的骨头往上爬,全不管你家人死活,说出的话比刀子还狠,听得我心寒彻骨,你倒好一副桥归桥路归路的冷淡样子。”
他面露愧疚,小声道“我怎么会知道眼泪对你这样有用,我也不是那些动辄一哭二闹的小女子。”
“却原来某些方面,我同你后宫那些女子又并无不同。”
“那哪天你也给我唱一曲长门怨。”
“金屋长门盼君恩,竹马朽木不经年,可不是什么好曲。”
“好好说句想我不行吗,非饶这么一大圈?”
“嗯,是,你立了多少回美人儿,我就偷偷来此喝了多少回酒,醉了眼前便全是你,醒了想着,又只剩下心疼,你听了可还得意。”
“哈哈哈……韩相这番表白,颇得我心啊。”
他却闭眼,羽睫颤动,悠闲道“我现在说的全是无心醉话,明个起来就忘了。”
陈青点点头,喃喃细语“我守着赖着你,你安心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