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同十七年夏,景帝诏立太子,特下旨赏赐于韩小义,义不肯跪接恩赐受辱,羞愤至极于次日晨从高塔投水,触发水火油机关,惨死于烈火之下,韩晨接报当朝吐血不止昏迷。
遂东南容英大战爆发,一切都突然得像一场奇袭,谁也不曾想到,那樽令东平予取予求得以休养生息的大菩萨,会在被俘生涯的第六个年头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威逼轰然倒塌。
而韩晨的一病不起,更是点燃了全国之哀兵,倾举国之力席卷而来的战事,空中飘扬的旌旗都是雪白,却如烈火。
从而这一战也更彻底的暴露了这些年韩晨所积累的一切力量,陈国六州十八郡,多少后生晚辈群起,多少讨伐檄文,字字血泪散布,详尽到这些年东平利用韩小义在陈掠取了多少两银,多少车丝,多少石粮,由此韩小义变成一面旗,血染而飘扬,成全了陈军势如破竹。
聪明一世的景帝罗鹏,恍惚然看着这一场用命碰瓷,半眯着眼看那一篇传颂天下的讨伐檄文,落款之人叫做许令如。
罗瞎子此生大概最费劲儿去看这样一篇文章,看得眼珠都生疼,好似要钻进去一般,最后叹一句“你看南国倒是人才辈出,这位许大夫嘴皮子更是犀利得很,骂我是养不熟的狗呢。”
“许小意同淮南郡守章孝庆一样,是韩晨最得意的弟子,这些混账话,陛下别往心里去。”
“说起韩晨,他倒是死了没。”
“听说被陈青弄回陈宫日夜守护,已经是半死。”
“乘仪,孤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他活着。”
“你说可笑不可笑,疏风给我争取了六年,拔除了哪些蛀虫,七十余万两银,可我现在却买不来一个将帅能如他。”
“陛下,怀王中了贼人的毒,即便不是那样死,也撑不到如今啊。”
“难道真是天要亡东,我忍辱负重多年,好容易平了岳秀,凭白窜出个越太子伤了怀王,断我一臂。”
“你说当年要是疏风真的归顺了陈青,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可那样他就不是我们认识的罗疏风了。”
“陛下如今之势,也只好尽力一战,无论结果好坏,都不算陛下辜负故怀王殿下。”
“不算辜负……但也未尽成全啊。”
“我与他,演了多年,到他死我扶棺而哭,外人看来都是做戏,即便有负,世人也不当骂他,只我愧对祖宗,让他安息也好。”
彼时承天教已经覆灭,罗鹏自不知越太子断送罗密之毒,真真是出自韩小义,此之谓因果循环,不爽不错。
却再说此时韩府,章氏真不愧大家出身,此刻带着九岁儿子举家挂白,迎来送往,她却不曾在人前掉过一滴泪,若论当年红妆时,谁又料到不过数年,她却做了他的未亡人、
而同年韩旭挂着一张稚嫩而坚毅的脸,跪地听宣,承袭容侯爵位,他成了陈史最小的侯爵,赐号容武英侯。
他爹是文官,他却得武侯,在此之上,却无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就在这不知悲喜的档口,谁也没发现,缓缓退去的章氏,只见百童跟着一个陌生人惊马闯门直奔后院,一脚踹开章氏卧房的门。
那样的场面确定是韩旭此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他阿娘漂在房梁上,像一张风中白幡。
等他回过神,那个陌生人正按照他阿娘心口,喊着她的闺名梦莹,紧张失措。
最后……最后竟嘴对嘴轻薄了阿娘,他怒气冲冲要上前,却被百童拉住领子,固在原地。
几番挣扎后,奇迹般的阿娘睁开眼,落下泪,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时候已经崩不住大人模样的韩旭并未在意,阿娘醒来极力想吐出的那两个字是什么,只是跑上前推开那面具狂徒,抱着章氏哭着“阿娘,大伯快病死了,你又要死,让我跟着谁去呢?”
“你们……你们都只爱爹爹,都不要虎儿了,那我独个活着做什么!”
阿娘搂着他一惊,眼泪簌簌下来,眼里却只看到那个被他推倒的人。
如此容侯太夫人的坚贞,一时又感染了许多人,传唱不衰。
幸而东平大败的消息传来时,大伯也没死成,倒是摇摇晃晃站起来,回了侯府,自此身后便总有那个叫阿远的面具怪人,小童告诉他,那人是大夫,那天是为了给阿娘度气。
可是此时的韩旭小朋友无暇顾及这等闲人,因为他有了哑巴的阿娘,病弱的大伯,一家大小药罐子要照顾呢。
若说韩旭以前觉得人生辛苦,那大底是因为那些闲话太刺耳,而现在却完全不同,他家阿爹成了英雄,他成了英雄遗孤,哪怕平日最看不起他的陈设现在也只能干瞪眼。
除却阿娘的伤心不算,甚至有那么一二时刻,他会觉得,这样也挺好,但如此大逆不道想想时候,也会望望天,怕会不会旱天一个炸雷。
韩陈与那面具大夫倚门看他这般举动,问“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我现在的模样只怕吓着他,还不如让他好好当他的英雄之子更好。”
“梦莹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还有你的脸,我原本只是想和让你脱身,从此自由。”
“大哥你别说了,这样很好,不做官,不从政,要不是为你身体,我倒是愿意和梦莹回冒州去的。”
“皮相之事我不在意,至于梦莹,她痴人脾气,也不会怪你,若真的要补偿,罗鹏人头给我吧。”
至此,三个月后罗鹏的人头被人带回侯府,来人已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身盔甲见了百童单膝拜,喊声“阿童哥,我回来了。”
谁知此后第二年,麻烦来了,因为近来阿娘行踪鬼祟,小侯爷疑心偷投跟着,再然后就见到他坚贞无双的阿娘,在后院僻静处,抱着他最讨厌的丑八怪郎中亲密无间,他最近缠着寇将军学剑,乘手一剑刺上去,落在那人背心上,惹来阿娘一声惨叫凄厉的夫君。
然后他就傻了,因为师公爷爷来了,师叔来了,他们告诉他,床上这个半脸人,是他死而复生的亲爹。
那时候他的脑袋,就像装进一窝小母鸡,咯咯哒哒吵死人的轮转着,他爹不但是个丑八怪阿丑八怪,还是大骗子!!
不不不,他心里完美的阿爹,只是祠堂那张风流倜傥,神采飞扬的画像,眼前这他死也不能认!!
而后阿娘让他喊爹,他不张嘴,惹来一顿藤条,阿娘一边哭,一边狠狠打,骂他是个不孝的小畜生。
他咬牙,跪在地下挨打,娘打断了藤条,他却欣慰多年不曾听见这样的骂,即便沙哑艰涩,哭得不成语。
回房时候,路过后水阁,天知道他家水榭为何无水,只是听见大伯和影子大叔在说话,影子大叔也是带面具的,却为何不招他讨厌,他也说不清。
只是听见大伯跟影子大叔说“阿焰,刚才看着梦莹打虎儿,每一藤条似乎都抽在了我心口。”
“你说为什么在我身边的人,都会这般不幸呢,天残地却,亲人相残?”
“俗话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难道不是你家那小子欠收拾,反倒又是你的错?”
“元容为了他委屈这些年,少年时那是何等样恣意洒脱的人,为了全他甘心做个活死人,难道还不值得他一声爹?”
“要是我,早拖出去打死了。”
“臭小子你说是不是啊?”
他跪在大伯面前磕头认错,磕破了额头,扭头闯了阿娘的门,惊醒了他爹的伤,见面便磕头,喊他一声爹。
那人脸上神色有些懵,后便无话,许久才点点头,招他上前,怀里摸出一瓶药与他抹上,那药凉凉的,熟悉而安心的味道,他们彼此再无话,只是他出门后,竟莫名酸了鼻子,红了眼。
自那天以后,母亲与父亲回了冒州老家,他与大伯留京,自此懂事用功。
一年后过年时再去拜望,爷爷奶奶旧屋前,便多了一个眼睛圆溜溜,肉手扒拉他,粉嘟嘟得可爱,喊他蝈蝈的小不点儿。
只听爹立在门前招手,喊她筝儿,这是他家小妹韩筝,未来天下趋之若鹜的第一美人——韩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