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前脚接报王朗家人发配途中遇害,后脚便接到韩府消息,只听报韩晨口中萍儿二字,他便呆坐龙椅一夜无言。
直到次日傍晚,小李飞报,韩晨觐见。
他穿了一身孝白,脸色却与那白不遑多让,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他。
“阿满。”
“陛下莫再这样喊我,恐我爹娘在上,听了犯恶心。”
“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们,是先皇他……”
“咳咳咳,这么说……如此荣幸,是先皇选中我,你们只是奉旨谋害,呵呵咳咳……”
“咳咳咳,还咳咳,还真是刽子手,敢说刀无心。”
“是啊,有何不可呢,不是就连我最信的老师,也花了数年算计好了,推我去死。”
“只因为我信他,却从未疑惑过,那种种不合理,他本不爱北朝,却为何不等尤嘉南去,让我直接投南?”
“哪怕尤嘉从未见我,一件贴身信物,不比一封有名有姓的手书安全?”
“若不是那群乞丐多事替你们当灾,当年尤嘉府上,是否也早有人等着,拿我问罪。”
“还有我的陛下,四哥你,你明知父母之死是我最痛,尤嘉之死,我也有愧多年,可你呢,我同床共枕多年的枕边人,看我如此伤痛,你能心安?”
“阿满你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解释,当年徐先生让我们一定救你,要不我能为你放弃一城?”
“他们更没想到会连累你双亲无辜蒙难,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些年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想满足你,我在尽我所能弥补,阿满,你一定要信我!”
“真的,什么真的假的,咳咳,我已经看不清了。”
“我只知道,徐蝉用尽全力也要保住他唯一的女儿,而我双亲活该倒霉。”
“呵呵,可我又怎能想到,人心如此,我最敬爱的老师,竟为了一场“杀儒”引我为刀。”
“我以为叶坚败在无德,败于流民,细细想来,那种门阀林立的年代,流民常有,一碗清粥,便能解困。”
“叶坚根基多年,这点却也办不到吗,南边不行,西边不丰,却还有东边,那些未曾找到的金子,难道能请来最好的蓝虎杀手,却买不来几万石粮食?”
“叶坚大概到死也同我一样做了糊涂鬼,他所败者,只因错杀了一个东鲁大儒。”
“你们用谋至此……咳咳咳,又怎会顾惜,我这样一个升斗小民?”
“阿满,你别钻牛角尖,辜负徐先生在天之灵,若不是为你脱出,你作为徐蝉最得意的弟子,难道就不会因此株连,是不是也一样祸及家人?”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所以我老师也是对你深深有愧,尽心尽力教你护你,这些难道有假吗?”
“咳咳咳,真是没想到?”
“又或者你们故意把我支开,借着我父我母,我这得意门生的遭遇,昭告那些世家大族,叶坚残暴。”
“那些人家,多少年间慕名而来,哪一家没有后生在徐庐听过学,或者自傲曾为徐蝉门下。”
“咳咳咳……一句,一句没想到,便能推得一干二净,你们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
“哈哈咳咳,若是问过一句,又怎知我不愿呢?”
“容我安顿双亲,哪怕一死。”
“可他们那些口口声声爱我护我之人,不都和你一样,说得好听,做法如刀。”
“说到底……还是我,是我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也罢,既然无用,便不必再留。”
“韩晨!”
“阿满!”
只听那两人异口同声,韩晨一丝浅笑,侍卫破门,三景同处,外人却只见那样一副诡异非常的混乱血腥。
“快,御医!”陈青拉住韩晨早已满手鲜血,撕心一般大喊。
“你别再碰我!”韩晨胡乱甩开陈青的手,吼着,毫无方向的退入贺野臂弯。
“好,好,我不碰你,你好好的别再动,御医,御医就来,就来了!”
“都聋了,传所有御医来!!”
韩晨却摇摇头,早已空洞的眼眶流出长长血泪,嘴角冷冽扬起,覆手将那双带血的东西散到地上,轻声道“这双眼我给你……你看,我允诺你的,从未作假,那么你呢,四哥?”
只听刺啦一声帛裂,一片衣角覆在韩晨眼前,一股掌风掀翻了拦路人,贺野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带你走。”
韩晨无声点头,衣袖抹了脸上的血,身子有些站不住,倾向他怀中,随他转身。
“给我拦住他们!”陈青一声令下,嘴角都止不住发抖,这才明白,他为什么穿这样一身白。
衣白,血红,入目便是绞他的刀。
回响悠长,霎时间寒枪在前,剑戟成阵。
韩晨闻言一愣,回首眼前那张布条早已红透,冷笑“陛下这算是,终于露出本性,打算杀了我?”
“不许伤他分毫,旁人生死不论!”陈青心中绞痛不止,忙严令。
“是吗?这……便好办了!”军士刚要退开些,不妨韩晨往前一送,送到某个小兵来不及收回的刀尖上,长枪刺破他衣襟。
“都给本王放下兵器,放他们走,一切罪责,我来担!”
只听阶下一声洪钟之命,陈青仿佛瞬间看到了救星,顺着退开军阵,喊着“子玉,你快,快帮我劝劝他,留住他!”
“皇兄,闹到如此,你难道想留他尸首不成!”
“子玉我不能,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不能!”
“放行吧王兄,你留不住他了。”
“赶快让路,否则杀无赦!”
众军只好放开一条去路,陈青闻言失魂,一下跪在殿上,泪落喃喃“不……不行,这样他会没命的。”
陈靓眼见满地惊心,一眼看见那双什物,口吃语塞问“昭哥他……他的眼?!”
“他挖的不是眼,而是心……老五你说,人没了心,还能活多久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天元容来寻我,说起徐萍儿,我就猜到了。”
“你我都知道,他也就看着文弱,若是强留,你想过后果?”
“不过三哥放心,我会帮你看着,保他性命,臣弟发誓!”
“发……发誓,不不,我不要,不要他发誓,不……不要……”
“三哥,皇兄,你冷静,韩晨他没事,没事儿的,你信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是子玉啊。”陈靓慌了,晃动着失魂的陈青,大声道。
“子玉……对子玉,我还有你,还有你替我守着,守着他,我不许,不许他有任何闪失,绝对不能!”
“好好,有我,有元容在,一定不会让他有事!”
“眼睛,眼睛呢……眼睛……”
陈青忽然疯了一样推开陈靓,四面爬行,扫起地上那对早已染尘的东西,护在手心,贴在胸前,疯癫一样颤抖不已念着“好好的,都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看着陈青疯癫魔怔,陈靓痛心疾首,怒喊着“快找个锦盒来,御医呢,御医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