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私下里风起云涌,父皇还要视而不见吗?”
“儿臣请捉拿韩晨。”
“捉了,又怎样?”
“……关起来,实在不行……杀,杀之。”
“你说什么?”
“父皇息怒。”陈青冷声,吓得陈言跪地。
“我问你,你该喊他什么?”
“孤若诛他九族,太子要怎么算。”
“若他真有异心,那他就不算儿臣的谁。”
“你放肆!”
“那就恕儿臣大胆进谏,五皇叔在军中威望甚高,他出京以及死亡在军中造成的猜测,影响之深远,父皇难道不明白。”
“那首儿歌什么意思,我想不需要儿臣来解释了,难道父皇真要背上一个乱臣贼子的污名,被群起而攻之?”
“这是儿子该对君父说的?!”
“君父,正因为如此,儿臣才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变成陈家的千古罪人,无颜面对祖宗!”
“来啊。”
“在!”
“拿下太子,送去内府司!”
“父皇!”
“你到内牢好好思过去吧。”
“儿臣不知错了什么,错的是父皇您的一意孤行。”
“就凭太子这句话,便是大错了。”
“不,儿臣没错,父皇您会后悔的。”
“带下去。”
“父皇,您真的错了……”
“错了吗?”
“你要闹,那我便好好陪你闹,天上地下都陪,也算对子玉有所交代了。”
这可好外头风声日紧,当朝东宫却因为一个语焉不详的顶撞君父罪名入了内牢。
群臣的慌张焦虑也日渐明显,而较之于内部,外部的不稳定因素也在持续发酵。
毕竟东边虽归附,却因为连年交战,基本沦为二等国民的东四郡,也不是完全死了复国的野心。
各方在观望陈青失德,乃至扣上暴君的帽子,有一个足够的理由揭竿而起,这是多少人的翘首以盼。
而老狐狸贺连,自接下韩晨那份大礼,便命了亲信出京,一一探查。
“这样说来这份名单都是真的?”
“是,其中还包括在玉关救了二爷与韩晨的那位校尉。”
“查实无误,这些孩子个个出类拔萃,且都拥有相当完备的身份户籍,并在这几年间迅速在个郡,各关防充要职者不在少数。”
“若韩晨不交出,他们当可平步青云一生无忧。”
“但如今,只要二爷愿意,这些人便能为我们所用,助力大事得成。”
“你们看着这些人真的可用?”
“韩晨虽然安置他们却并未来往罗织,他们过惯了好日子,可是身为蓝虎后代的秘密便成了我们最好的把柄,他们没必要对陈青死忠,这是人之常情。”
“可是韩晨既然留着他们,难道就真的只是替我等做嫁衣?”
“他们只是后招,未必就非要用,至于咱们,也有后路不是吗,左右只要侯爷劝得韩晨开路,死活有他。”
“也对。”
冬月里第一场大雪,韩晨坐在小院廊檐下,裹着一身月白锦,伸手接着雪,浅笑。
韩小义进门,带着股子药味儿渐近,韩晨却道“咳咳,今个不想喝药。”
“那可浪费我好一番功夫了。”
“不行吗?”
“好,你说什么都行。”
“你这样语气,还真像阿娘。”
“是啊,谁让你从小会撒娇呢。”
“那我今日想喝酒,借你的药炉一用。”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那你等我,我去弄几个你爱的小菜,再命人拿了炉子在屋里生上火。”
“我想吃热乎乎的肉包,炖菜,羊肉锅。”
“呵呵,又要揉面,又要剁馅儿,你有得等了。”
“我有耐心,你慢慢做。”
“好,要不我先送你回屋,暖暖和和的等。”
“我想在院中吃。”
“天寒,用饭就着风,不好。”
“那就多生一炉火。”
“拧你不过,那你等我。”
“嗯。”
韩小义在自家厨房忙了满头汗。
章氏听下人议论,偷偷去看时,韩小义正好提出一屉包子,眉眼浅笑吩咐道“乘热这一屉羊肉包,也给小姐和夫人送去,筝儿也最爱羊肉了。”
厨娘拿了食盒出来,章氏不知为何落荒而逃,躲在门角,听一个小丫头纳闷“从未见一个男子这般会做饭的。”
有些年纪的厨娘却道“这……我却听府里老门房说过,咱家已故二爷就是个极会做饭的,做的糕点什么的,听说陛下都赞不绝口呢。”
“你的意思是……”
“嘘,可不敢胡说,也不能吧,咱俩二爷怎样风采。”
却说多年后,张梦莹算是第一次吃过韩小义亲手的包子,泪眼盈盈,看着女儿,本不爱羊肉膻味儿的,却欢喜得吃了两。
浅浅笑容,满脑子都是夫君,穿着围裙忙碌擦汗的身影。
等韩晨轻咬着韩小义送到手里的包子,吃着是羊肉馅儿,吃了两口便吩咐人“装了这桌上包子,送到南院夫人处。”
“早有了,哥你安心吃。”
“你命人送的?”
“我姑娘,我不比你稀罕。”
“咳咳……只为小的?”
“也为她。”
“终于明白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明白就好。”
“来尝尝今年我自酿的桃蕊红。”
“可我想喝半壶春。”
“家里还有吗?”
“有是有,可那酒烈。”
“啰嗦。”
“我就想醉一回,只这一回好不好?”
“好吧,我陪你醉。”
伴着昌都瑞雪纷飞,铜手炉镇着盘子,半个时辰后韩晨便大醉。
韩小义却清醒。
世上大概很少有人看过没了眼珠子如何掉眼泪,他见了那蒙眼的布条湿了,心揪起来一阵阵疼。
却看他挂着眼泪抿唇笑,韩晨醉酒向来乖猫儿一样静,也见了谁都笑,唯一缺点大概就是止不住掉眼泪,开心也掉,不开心尤其掉。
以前那个人,曾因为他醉酒慌得找他入宫,不知所措。
而如今,他醉得傻了,被他扶着回房,顺手砸了床旁某人特地送来的盔甲满地,夜里呼吸窘迫喘鸣,害他治了整夜,天半明他浑浑噩噩,嘴里却还不住喊着他的“四哥。”
他听了便拉住他手道“爹娘不会怪你,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他,你若是要原谅他,我们真不会怪你,真的。”
“傻子,原是你教我,活人不能为了死人而活。”
还没等韩小义开口劝,醒来的韩晨,却对他说了一句日子定在上元节宫宴后。
唯一要他首肯的,便是为兄的,要代他休妻。
“休……妻。”
“你别怕,我只是先写好,你交她,如果有万一,章家若遇上什么麻烦再拿出来,就算与我彻底划清界限了。”
“我懂……我想她也会明白的。”
“咳咳……筝儿的身份,咳咳,始终是我欠她。”
“所以……咳咳,你拿好这个,回冒州,不妨大红花轿再娶她一回。”
“这是……户籍?”
“……这东西,哪怕将来你们再有儿子,再要为官做宰,也咳咳……也无不可。”
“不……不会,就算再有,哪怕经商种地,也绝不让他涉仕途。”
“傻话,不能因为我两没用,便断了后人前程,我韩家儿郎怎能那样无用。”
“做官有什么好?索性连诗书也不必了,就不能生此心。”
“咳咳咳……矫枉过正。”
“当初我就该留住你,哪怕打晕了送刀老郑家。”
“呵呵咳咳,还惦记这出咳咳,你看梦莹不比那胖姑娘强上十倍呵呵……”
“诸多变故,当年与你承诺,我却总算做到了,万幸。”
“方正是你子孙,随缘吧,懒得同你辩。”
“再有便是爹娘的坟,我已让人秘密迁了,我若不得归,自不必立碑,立冢。”
“大哥!”
“咳咳……按我说的做。”
“听见没……咳咳……?”
“是,我照做,你别急。”
“这才听话嘛,咳咳……”
“我就不该听你的。”
“别让我担心好不好,义儿。”
“好好,我说说而已,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