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黄袍独坐大殿,眼看宫城半天火光,听着满耳奔逃呼告,时光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南逃的夜晚,而这一回他只是在等。
小李缓步进来,拱手拜,陈青对他道“现在去接了太子,按照我之前的安排,务必送他出宫,往淮南去。”
“陛下,你也和我们一起走吧。”小李跪地,叩头求道。
“我若一起你们就谁都出不去了,快走。”
“昭侯怎能如此狠心!”
“闭嘴,快走,这是孤最后的圣旨!”
“奴李怀北……拜别陛下。”
等小李匆忙赶到内府司大牢,大牢已经烧成火海,空无一人。
“怎么会连这里都起火,殿下……太子殿下!”
小李大呼,眼泪都快下来,忽火海里扑出一个人来,半焦面孔,口吐鲜血倒在他怀中,断续道“太子……太子殿下,越……越狱,放火……”
小李微微愣,狱卒不妨,腰间剧痛,小李抽了刀,推到死去狱卒,扬长而去。
韩晨听着斥候喊声成阵“速速缴械,不知者无罪!”
耳朵里却嗡嗡的响,胸口翻滚,头一玄,竟一头从马上坠下。
马长嘶而去,奔皇宫校场那方朱门,便成了马蜂窝。
“陛下有令,除了韩晨,其他人杀无赦。”
“杀贺家兄弟者赏万金,其余叛将千金,或死或伤,这些金也会送到你们安顿好的家人手中。”
“是,诛逆贼,扶社稷,我等万死保护陛下!”
“万死保陛下!”
“万死保陛下!”
韩晨摔半晕,被这洪钟喊声吵醒,艰难站起身,更艰难开始摸索着那朱墙,口里吐出的血,一大片一大片落在地上。
那种整个心胸都快呕空了的无力感,幸好并未觉着痛。
当韩晨摸索着校场前高耸的朱门,跌跌撞撞,绊过门槛,滚下阶梯,四方通明的火把,三千暗卫的惊诧。
当他艰难的站起来,用打算用衣袖抹掉噗出黏腻的血,却发现冰冷的铠甲压得自己喘不过起来。
他开始甩了头盔,扒拉铠甲,由于看不见,挣不开,手指都被铠甲割破,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夜风中,一身萧萧白袍站在偌大的校场中央。
终于有人借着火光看清,大喊“切莫放箭,是韩晨!!”
燕凤驰沉眉,无限紧张看了片刻疑惑“他……他这是怎么了?”
副将道“似乎重伤。”
燕凤驰终于把腿下楼,直奔韩晨而去。
韩晨拖着脚步,几乎是一步步拖着,以前日日上朝的去处,今日似乎万里之遥。
霜风一扫吹了他眉间的白纱,吹乱了散落的头发,那每一步,哪怕在这三千死士眼里,也十分震撼。
一片肃然下,也不高处知是谁的手松脱。
“阿满,趴下!”
随着这一声声嘶呐喊,韩晨恰恰站住,寻声茫然,直到那只冷箭落下,力透当胸。
韩晨倒下,陈青滚下长阶,发疯似的瘸着腿,破了头,奔到他面前。
陈史记,二十四年上元日子初,国贼韩晨在秀武帝怀中闭了眼,享年四十又三,是日天大雪鹅尔蔽空,三日未绝。
这当然是一个只得纪念的好日子,但它之所以被这样大书特书,却是因为也是在这深夜,抱着那具尸体呆呆跪了两个时辰后,秀武帝作出了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被后世诟病的决定。
勤王之师终于赶到时,只见陈青的外衣盖着韩晨已经冰冷僵硬的尸身,陈青穿着一件单衣跪坐漫天雪中。
韩小义只是看过一眼,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扔在陈青眼前,冷漠如刀道“不是都盼着他死,现在你们该满意了。”转身扬长而去。
陈靓,赵百童茫然痴痴跪在雪中,陈青眼波扫过陈靓,惊恐抬头,眼泪终于喷涌。
他冷冷的由眼泪眼泪成线,失神的拂开他脸上化不开的雪花,固执的擦着他嘴角的红迹,最终用完全嗜血的声音道“杀无赦,一个也不准留。”
陈靓愣,赵百童却先仗剑起身,拖着森森剑鸣,开始屠戮。
只这一夜,未尽天明,影卫死士三千,叛军降臣数万,陪葬之巨,鲜血泼街森寒,举世惊叹。
直到天启明,敏成太子出现,带着一副现凿的冰棺材,眼看着陈青把尸体报进去安放。
自此陈青守着那如冰窖一般的寝殿,闭门只是饮酒,十日不朝,不食。
第十一日,济国公来,直接踹翻了门,更是直接上手,把烂泥一样的人,托到那死人跟前,怒吼“他死了,没气儿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求你放过他吧。”
“不……叔公你看啊,他在,睡得很香呢,不咳嗽,不闹夜,嘘,我好久没见他睡这样安稳。”他小小声,天真笑。
郝大同其实几年暴脾气,忽然就灭了一般,蹲下身,对他道“陛下你可知道,我刚接到消息,韩家二老的坟,被人扒了。”
“谁!谁敢!我诛他十族!!”
“难道你还不明白,再这么杀下去,天下人就该鞭他的尸,戮他的坟了。”
“你难道正要让他下了黄泉,也不得安宁!”
“你真的忘了他最在乎什么?”
“他为你做了一切,难道就是为了看天下大乱?”
“可是……他们,他们该死,统统都该死!”
“青儿,你醒醒,不是他们,不是左营,不是东山,甚至不是影卫死士,就算没有那一箭,昭皙他也快死了,是肺痨。”
“你到底看没看过他让义儿交给你的东西?”
“什么?”
“叔公你说……肺……肺痨?!!”
“阿满他么?!”
“见到子玉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了吧。”
“他恨你不假,可他也爱你,爱与你一同打下的江山百姓,他所盼是韩筝能活在一个太平盛世,嫁的如意郎君,爱孙满堂。”
“你看看,他要你杀的是这些该杀之人,这一役之后,东山可平,王师可定,便是朝堂,也再没老朽迂腐掣肘,你疑他,负他良多,难道还要喝死在此,我看你有脸见他。”
“呜呜呜……呜呜……叔公……我要怎么办?”
“呜呜……没了他,我不知道啊。”
“不……我要为他平反,对著述,立碑,修庙,对,来啊拟诏。”
“啪!”郝大同咬牙,手颤抖一个巴掌。
“混账!”
“若他平反,那贺连,东山叛军便成了什么?”
“我不妨告诉你明白,他早就迁了祖坟,换了故居,却嘱元容,不许为他建一字一碑。”
“这番苦心,你要糟蹋?”
“所以呢……所以呢叔公,他成了谋反首贼,成了秦桧,王莽之流,最后连个栖身之冢都不得。”
“你让我今生何安,让我心里那个娇娇郎何处等我,叔公……”
“陛下恕老臣罪过,但敢问陛下,难道他在你心里,就只得那一方土块石碑么?”
“老头子我认识的那少年郎,才不会在意这些。”
“叔公你起来。”
“我只是怕……是我怕,天上地下,他连一处安然香火都无,奈何桥上,做了孤魂,再也找不着,是我怕……”
“那,那我们就将他偷偷送入你的东光陵好不好?”
“对……对,但为何要偷偷?”
“我就要正大光明与他合于一墓。”
“这……”
“叔公放心,这一件,他们顶多再骂我几天昏庸,我却也只这最后一回了。”
二十四年二月初八日,秀武帝不顾天下哗然,大张旗鼓,葬反贼于帝陵,降薛后为皇贵妃,自此三十五年孤枕再无立中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