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李名怀北,字钦兆,可是伟大的秀武帝陛下喜欢喊我小李,而小李这个称呼的起源仅仅是因为我的太监师父一听李钦兆便忍不住笑,会失仪御前。
武帝叫了我几十年小李,知道我名唤怀北,却从来不曾留意钦兆二字,所以直接导致内府簿册上钦兆被写做钦赵多年,直到我伺候成帝才被完全改过来。
成帝陛下喜欢喊我钦兆,外臣看来这是一种对梁朝元老级别的尊重与自谦,可只有我知道,这是一种提醒。
成帝过了不惑才继位,坐上王座,却更加辛苦,这便落下一个梦魇的毛病,多年间时有噩梦不说,到后来甚至连卧榻上盖的锦被都还怕。
昌都的冬天还是冷的,这对于我是个难题,冬天用皮毛还可,夏天却难。
最后绞尽脑汁,无法只得用了最粗的桑麻。
这一用,流传开来,世人皆知陛下勤俭,桑麻倒成了举世流行。
成帝娶的太子妃是章孝庆尚书大人的小女,也就是后来的章淑皇后,大婚那日南疆王又回来了,这是那个人去了后的第八年,南疆王第一次回朝。
那时武帝还在,还难得的表现出了一丝欢喜,因为那些年已经很少有什么人,可以勾起他,关于那个人的某些记忆。
可是对于我这内府监而言,这无疑是一场不小的考验,我要时刻注意,甚至不能允许太子殿下多靠近南涧王一步。
而章氏一听南疆王道贺,险些婚轿上都哭出声来,却还要极力忍耐,所幸章大人将她教导得很好,就比如那位前准太子妃的故事,应当是细细告诫过的。
可怕的担心还是发生了,太子殿下下令撵了所有宫人,要与南疆王独处。
我无法驳回,只能带着人,远远守望在门外。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太子在屋内大喊,我猛然推开门,刹那间还以为历史重演。
稍微安慰的是,这才吐血倒下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南疆王。
陛下听到消息,竟连东宫婚仪都叫停赶来,可此时南疆王却已经离开。
如此一波三折之下,万幸,太子妃是个好女子,太子也带她很好。
哪怕世人眼里,敏成太子,孝成陛下一生风流,但章皇后,确实是为之诞下子嗣最多的女人,而且是唯一能使之锦被共寝的女人。
婚礼事件后,有人在当时的宫门前长街见过南疆王,回报武帝说,人都似乎死了大半。
就是这一认知,让武帝一直认为南疆王是爱太子殿下的。
十分伤感愧疚于,是自己与那个人惨烈的结果,导致南疆王与太子殿下的悲剧。
可是就在太子成婚一年后,南疆王再次回京,请旨赐婚。
请准明媒正娶的,却是一个姓慕的花魁娘子。
满朝非议,全城关注,武帝召见,闭门聊了一个时辰后,下旨赐婚。
还把至今保存完整的韩府赐做新房。
而太子做的唯一一件事儿,就是派人暗杀这女人。
奇怪的是,最后连东宫影卫都铩羽而归。
刺杀翌日,南疆王闯了东宫。
提着剑来的。
可陛下却下令不许拦,我却不放心去看。
当寒光凛凛的剑抵着太子殿下的脖子,我和他一样震惊。
我明白那一刻太子应该多么伤心,是的,只有我清楚,那是他七八岁里,通晓事情后,便唯一装了满心的人。
但他习惯掩盖悲伤,用愤怒和嘲讽道“那个人尽可夫的贱人有什么好?”
“哪知道她和寇……”
“闭嘴!”
“你杀了我也是剩王八。”
“那又怎样,我就是爱她,喜欢她,要娶她,要和她一生一世。”
“陈言你听好,你要是再动吾妻一下,我与你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听了这般誓言,太子殿下豁然软倒在地,最后抬头看南疆王的眼神几乎刻毒,威胁道“赵瑛,你会后悔的。”
从前世人皆知,南疆王是太子东宫支柱,经此一役,大多说人也就开始有了某些合理担心。
而这种担心,大多还是因为那个人对于朝堂所留下噩梦般的阴影。
后来我猜,南疆王一定是知道了某些秘密,我却并不庆幸这些事暂时没扯到我。
大婚后,南疆王进宫谢恩,并请旨要带王妃去东皇陵。
那一刻武帝陛下红了眼,点了头。
我所见南疆王妃,却不大像世人所言,而他们走到哪里都牵着的手,却最终激了太子殿下眼角的泪,和无边恨怒眼光。
我看在眼里,其实最希望是,太子能放下执念,上一代的悲剧,不该在这一代再度重演。
可我也知道,我最终无法真的像个长辈一样,去说服我要一辈子喊他殿下这个人。
终究所能做的,就是为了某些未知一天天做着筹谋,恰恰这些是我此生唯一擅长的事情。
可无论如何,我万万没想到,南疆王不是韩晨。
但他确实又像极了韩晨,比如都那么了解这对父子的七寸,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了太子,他用此生的情比金坚,儿孙满堂,无处不在的恩爱佳话报复他。
哪怕他后宫三千,也是儿女双全,可是南疆佳话从来不绝于耳,就仿佛嘲笑一般。
这无疑使他疯狂,在章皇后早逝以后,这样的疯狂,终究衍生出那一场玉石俱焚的悲剧。
糊涂的是,他又怎会知道,一杯鹤顶红最后会入了南疆王的嘴。
更加不会知道,赵瑛早年身体的特异,随着年龄增长,会因为一杯毒酒而有所损伤。
更让我钦佩的是,那位王妃,要知道这天下,作为天子的情敌是有多难。
这一位却从未惧怕过,迟疑过,哪怕是死,也从未退缩,记得南疆王抢了毒药那日。
那女子对太子说的话,她说,世上最大的绝望不是死亡,而是退缩与放弃。
她说被放弃哪一个才是可怜虫,就像他与他的父皇。
我从无从考证当年那个人在校场中箭时的本心,但他确实让武帝此生都活在他死那一瞬的绝望里。
他又是那般完美的做到深情,深情到即使入土,也在为所爱而谋,那是在韩晨入土的第二年,京兆府来了一个妇人献宝。
惊人的是这位妇人是位钦犯,夫家姓贺。
那妇人瑟瑟缩缩,带着枷锁来到御前,献上的是一方诗句,两袋谷种。
素帕诗句呈上,妇人发抖不敢抬头,谁料武帝看了也一并颤抖,问了妇人为何来。
妇人说,一个带面具的公子告诉她,这些东西,能为子女谋一生路,自己冒死前来。
武帝立马下令翻遍台城寸土,最终谁也没能寻到韩小义踪影半分。
后来不管满朝如何坚定杀妇人之论,武帝依旧封了那妇人县君位,赦其子女。
那些谷种来自于西域以西一个偏远小国,产量却数倍于本国品种,且淮南季候,最少可有两收,时令好时,或有三熟。
这便是那个人与佣兵将军西域三年,历经艰辛所获。
所以我深刻记得西域稻初收那年,淮南进新稻,武帝夜半咬着满嘴稻粒,痛哭呕吐的惨痛模样。
一如多年后,成帝陛下,看着那对夫妻携手离去如出一辙,终究这对父子都做了被遗弃孤独的可怜虫。
成帝更可怜的是,他终年生病糊涂时,却只能抓着一个宦官,弥留呓语,喊着小舅。
当他落泪喊着阿设,仲父的时候,我内心巨震,这才意识到,那些我所谓仇人,于他也是至亲。
难道……真的是我,是我……彻底将他,变成孤家寡人?
可我明明是这世界最想让他幸福的人,我帮他得到皇位,铲除仇人,让他成为富有四海,前无古人的九五之尊。
可还是这一声小舅,才让我想起他第一次这样喊我的那个夜晚,小阿姐的血喷薄在鲜红的锦缎上。
她不断的扯着锦被,濒临死亡的金鱼一般,张合着嘴,对着躲在帘幕角落抱着孩子的我,口语着,哀求着,钦儿,照顾好成儿。
钦儿,是只有她才会叫我的称呼,是从多年前,一个在臭水沟被他捡回家半死的小乞丐,到兆家义子,发誓为兆家付出一切的小少年,意气风发时,才配的名字。
可是在她倒下的那一天,我才明白,我想为的兆家,原来只配拥有一个名字。
也就是那天之后到如今,我做到了我想做到的一切,连韩晨都能谋杀的我,却无法给一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想要的幸福。
孝成帝恒成五十六年十月冬,成帝崩,而我……活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