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徐恩和记忆里的最后一次对话,简短的相遇又匆匆离开,此后再也没有相见过。
最后一句话徐恩和始终记得,他抬头看着他,额头的皱纹深深皱在一起,笑着看着他露出多年未见的笑容。
他脸颊上的肌肉记忆也变得僵化,但这个笑容诚挚又熟悉,他眼角微润,“你还和当初一样。”
他倒是变了许多,变得像一块皱巴巴的海绵,也在难看见他大声的笑了,他和那些流浪汉在一起生活这么久完美的融入其中,成为老城区的一道风景。
徐恩和永远也不知道,他最初的打算就是长眠于冬雪之中,他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去拥抱这纯白,等待始终是艰难的,无论穿上了多么鲜艳的外衣,过程始终艰难困苦,每个日夜难熬的时刻里都会是失望,层层累积起来之后彻底掩埋其中。
只是那一眼,他在看见了徐恩和,满眼震惊之外一道鲜红的口子在心尖划裂流淌出鲜血来,他确定是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欣喜之余他总能记起他,甚至没有眼泪,面庞上全是漠然还有无措。
他被机械的带走,两人坐在绿地上探讨过的飞机出现在头顶,那盏始终透亮的灯盏在他眼里彻底熄灭,他是木然的,脸上的灵气第一次彻底荡然无存,他扫过一眼四周,连带着他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好像只是轻轻,轻轻的扫了一眼,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地面上一样,也许他都没有看见他,那匆匆一眼,他的心头还是不可遏制的被划出一个巨大豁口,为了掩盖那伤痕,他必须笑着掩藏。
不会再见了。他按捺住所有要汹涌起来的情绪,将那淡淡一眼记在了心里,之后他会被送往生存区,还有其他培养皿,都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在前一天,两人还约好了以后有机会了要去上面的世界见见他的女儿,如果他不能去,他就将他写的信捎给她,告诉她那么多年的愧疚都不是他的本意,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更好的活下去。
那个孩子的眼神清澈,甚至安慰他,如果她女儿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原谅他。
两个人的世界在无形中会撕裂开来,带着皮肉血腥,从此之后大抵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关系,只是抚育人而已,他说他没有母亲,但是他眼底传达出的疏冷仿佛两人从未见过,他也从未真正了解他一样。
这是成年世界的游戏,让一个孩子尝到了苦果。
他没敢去寻他的踪迹,甚至没敢提抚育人事情,他深深的伤害了他。
在面对女儿的决绝和冷漠时,他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事后一句道歉,或是痛哭流涕一场就可以弥补的。
那时他才明白,他一直在亏欠,却从不偿还。
也终于轮到了他感受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徘徊,也就那一天他突然就读懂了那个孩子眼里的光瞬间熄灭的心情,只有感同身受才知道带来的痛苦有多难熬。
从最初希望不会再见到他,到后来日夜期盼再见他一面就好,哪怕一面,他愿意以任何代价去缓解他心中的悲痛。
就在那个孩子应该到时候来到上面世界的时候,他去过了很多地方,将科技区转了一遍又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穿着当初相见时的衣裳,他想如果他看见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他接受也许哪一天就横死的场景,但是他没有看见他。
人太多了,无论是哪里,培养皿还是生存区,每一年人都多的数不过来,还有人直接分配到了战斗区,他们像一个个零件被安放在任何需要的地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科技区找人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他找不到他了,也没有办法再去告诉他当年的抱歉,这些愧疚在某个黑夜忽然翻江倒海涌来,彻底将他淹没。
此后,他便一直生活在这黑海之中,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他以为不会再看见那个孩子了,直到在那个雨天,他看见他撑着伞,背影挺拔,在记忆里的男孩长大了,他背对着他,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没变,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两腿间的距离要求的苛刻,脊骨永远笔直,他撑着伞消失在街头,又一次将他留在原地。
也许他认出他了,但是碍于各种原因他装作没有认出他,也许他还在寻找让他更痛苦的惩罚,他还能认出他吗?
他在心底自我怀疑,看着他现在的穿着打扮大抵是认不出来了,他来到上面的世界之前,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日子,他还以为在梦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美梦会出现。
是他一直都太过于自以为是,他如今这副模样,还会有谁能认出他?
放一面镜子在他面子,他都会吓一跳吧,他走进街边的水洼,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他的身上,水洼里一个憔悴的身影被水滴溅打的看不出面容,他如今就是一个流浪汉罢了。
再让我见他一面就好,再见一面我会尽所能去弥补他心中的裂痕,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重新打起了要度过这个寒冬的愿望,他还想看看老城区满是绿色的街景,再西边最外侧的位置,有一处大草坪像极了当年那块绿地的。
心中若是出现了裂痕便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修补,而伤痕结成的伤疤会永远提醒着过去发生过的一切,再回想起来便是再一次狠狠撕裂开伤疤,重新暴露出里面的血肉来。
无论承认与否,那些伤害就是永远存在的事实,是后来花上无数心血也无法弥补好的愧疚,这一点他明白的太晚。
也终是明白回不去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孩子只是看着他,似如当年一样目光如水,淡淡扫过他的心头,这一次他抚平了他的伤痕,而羞愧更是翻江倒海涌来。
他不恨他,让他在回忆里保留着一份弥足珍贵的过往,越是如此,那片永无尽头的黑海越发无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