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过去,安鹤之都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去面对明如玉,却被那人亲自找上门来了。
素儿迟迟赶到那处宅子,关严了院门,才进去说道:“公子,靖王妃到清芳阁了。”
“她?来这里做什么,靖王又不在。”安鹤之随意地翻了翻书本,百无聊赖地随口一说。
“公子,她说是来找你的。”
“找我?”安鹤之轻声地问着,面上确实不经心的,润泽如玉的指节玩弄着殷红的穗子,流光似的从指尖滑过去,“主动来找我?”
素儿细细品味着安鹤之的话,她知道安鹤之一直想找到明如玉,可是如今人家亲自来找他了,却又不想见。她搞不明白安鹤之这是什么想法。
“那公子见不见,已经同靖王妃说了公子不在清芳阁,只是她一直没有离开。”
“见吧,把她带到这里来,不要让人看见。”安鹤之随口一说,仿佛是在开玩笑一样。
“这里?”素儿知道此处跟清芳阁不一样,就连她自己也很少过来,只有安鹤之有事找她,或者清芳阁有事情需要安鹤之的时候,她才会过来找人。
平日里便只有宁晟好安鹤之住在这,陶风扬也仅仅是暂住,其他人也都少见。
“对......顺便把之前买的那些菊花一起找人搬来。”
院子里已经开垦出一小块地方,宁晟说是要种上些花草,只是已经到了秋天,天气转凉,也找不到什么逢时的花草。
“好......”果然啊,安鹤之肯定不是为了见明如玉才让她把人带到这里的。
在她走后片刻,安鹤之便从屋子里拿出些种子,蹲在菜畦旁挖着坑,宁晟肯定不会让他做这些事情,平时也缺不了吃食,他只是无聊,不如做些事情。
明如玉嫌弃地看了几眼院门,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素儿身后跟着几个人,手里端着好几个花盆,安鹤之让他们放下之后便离开了,只交代一句,让素儿在外面守着。
安鹤之没有率先开口,双手都是泥污,脸上也沾了些许,在白净的脸颊上越发明显。
“王妃别来无恙啊?”
从成婚到现在,也就二十几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明如玉就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
先前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眸子也是明亮亮的,哪怕是不开心也带着光,现在通通消失不见,反而染上与霍玄烨一样的阴鹜。
“我过得好不好,杜若公子应该清楚。”
“清楚?”安鹤之站起身,恰逢一阵风吹过来,宽大的衣衫被风吹得凌乱,腰间一根束着的腰带把窈窕的腰身勾勒出来,不似女人那样纤细柔弱,却恰到好处。
一袭白衫松松,说是衣衫不整倒也不对,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自然是不合适的,衣服是按着安鹤之的要求做的,尺寸却被弄成了宁晟的。
安鹤之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身量纤细修长,相貌也算是长安城中那些女子中的上乘,算不上倾国倾城,倒也是赏心悦目。
安鹤之低眉一笑,脸上神情温和。
“王妃坐吧,此处别院没什么精致的东西,恐怕是不能让您满意了。”
明如玉闭口不言,只是那个身姿如竹的少年却并没跟她一起落座,反而是继续蹲在菜畦旁边侍弄的,也不只是安鹤之才撒下种子的那些,还有刚长出小苗的。
明如玉见他对自己丝毫不理睬,便说道:“这里是王爷给你买的?离王府远了点,但是地段不错,少不了银钱吧?”
安鹤之轻声笑了笑,疑惑地问着:“若是王爷买的,我还有命活到现在吗?”
对于那十几个被杀害的女子,明如玉应该是不知情的,否则也不能这么问。
“你什么意思?”明如玉蹙起秀眉问道。
安鹤之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问道:“那个乐姬与她的孩子,王爷是怎么处置的?”
安鹤之知道早就被接进府了,只是他想要明如玉的态度。
果不其然,明如玉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王妃应该知道,不管她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入王府,她生下的孩子皇帝都知道了,那是靖王的长子。”
“那个孩子我不会认的,靖王的长子只能是我生的!”明如玉掐着拳头。
“靖王会让您生下孩子吗?您的母族是当场权威,军中势力广布,靖王是有望继承大统的人,生下一个这样的孩子......”
安鹤之只是陈述着霍玄烨心中的所想,甚至是在成婚之前就说好的想法,明如玉却受不了。
“王妃还不知道吧,殿下为了迎娶您,可是把还在腹中的孩子都杀了,十几个女子都在城外的荒山上呢。”
“什么......”明如玉觉得自己耳朵坏了,明明安鹤之说的话他都理解,那怎么都听不明白呢。
什么十几个女子,哪里的荒山,还有腹中的孩子......
只是想着,泪水就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这是她的王爷吗?
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靖王?
明如玉咬着牙,双手都忍不住颤抖。
“王妃觉得倘若我真的像王妃想的那样,我还能活到现在吗?我也不过是王妃成婚时的一抹鲜红罢了。”安鹤之看上去像是在逼迫她。
眼睁睁地看着明如玉起身又跌倒在石凳上,目光呆滞,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她只是想着,自己成婚时候那件鲜红色的嫁衣,便如同跟那些人的鲜血染成的一样.......
她究竟是嫁给了怎么样的一个人。
“王妃,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一个乐姬,还是明大将军府的小姐,对他来说区别在于权力,而不是你们的样貌性格......不过他也爱您,爱您的权力,假如王妃安安稳稳地待在府里,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那些事,王妃会一直是王妃。”
“他不爱我......他不爱我......”明如玉揪着自己的手帕,像个还未出嫁的小姑娘一样哭着,委屈的泪水从脸侧滑落。
她是来找安鹤之麻烦的,却被霍玄烨的所作所为打击得溃不成军。
安鹤之慢慢走过去,想安慰她,却是不合礼节,堪堪地收回手去。
一个从来没有受到任何委屈的大小姐,突然遭受了如此的打击,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
“明小姐,你要为明大将军活着,为将军府活着......”安鹤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明如玉红肿着眼眶对上安鹤之带笑地眉眼。
“我......”
“小姐,您要为自己考虑,不管王爷做了什么,您都要想到自己,想到身后的明大将军,将军爱女如痴,世人皆知,您忍心看到他为了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吗?”
安鹤之一字一句地说进他的心里,击溃明如玉最后的防线。
“父亲他......他......”明如玉张着嘴,却迟迟说不出什么。
安鹤之轻笑几声,起身把那几盆花端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门外的素儿也是一惊,只是没有进去。
这几下也是吓到了明如玉。
她眼睁睁地看着安鹤之拨开陶片,把菊花整根拿起,说道:“明小姐,这花在花盆里栽着不错,只是不太自由,完全被他人拘束着,把它栽倒院子里却也不错......”
明如玉愣了愣,似乎被他这一句话所打动。
“我就不能离开他吗?”
只要离开王府,她就还是明大小姐。
“不能。”安鹤之直接拒绝,说道,“此事已经闹到了皇上面前,早就没了挽回的余地,明小姐若是与王爷和离,那明大将军该如何与王爷相处,在朝堂上必定是针锋相对。”
“那我该怎么做?”
她对霍玄烨确实有些不舍,只是不忍看到自己父亲为自己担忧。
“明小姐要做靖王的王妃,一直做下去,不能让任何人干扰,只要您活着,那个位子就是您的......只不过,您只是王爷的正妃,而不是他的妻子。”
端庄贤淑,温婉大方。
在内把持家事,在外又是霍玄烨贤良的王妃。
只是,她不能爱他。
安鹤之把剩下的几盆花通通摔碎了,明如玉在一声声中挺直了脊背,就如她一开始来到这个小院子一样。
“你拦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捉奸,谁在里面......鹤......”
门外传来吵闹的声音,一听就是宁晟。
素儿没拦住他,宁晟直接进去了。
“呵呵......”宁晟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想立刻转身出去,又被素儿撞了一下,“见过王妃......”
“小侯爷?”明如玉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被宁晟撞见了,她很是诧异怎么宁晟会出现在这。
却又回想起来,她最初是为了给安鹤之下马威的。
“手里拿得什么?”安鹤之接着问道。
宁晟接着提给他,笑着说道:“母亲做的烧鸡,明摆着放在那里让我偷过来给你......”
宁晟笑着,眼神黏在安鹤之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这样的神情明如玉见了太多了,一如之前的霍玄烨,只是宁晟眼中的深情是那样的扎眼,比霍玄烨真诚得多。
“我先告辞了......”明如玉头也不抬地跑出去,也没有人拦着她,只是安鹤之说了句让素儿去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