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们还不过是小时玩伴而已。长大之后不常入宫,宫中之人的记忆便也都淡淡的了,对于厉旭,唯记得那是个害羞的孩子,喜欢听我弹琴的孩子。谁知道那天晚上,他却不管不顾的跑到了我的府邸,
真的是很忽然。连衣服都没穿好,应该是已经上了床,听到消息匆忙套上的,背后背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大包袱,已经有些散开了,估计再跑一会儿就要掉个一地,又或者是在路上早就掉了几回了。更让我吃惊的是,外面的侍卫都没有一点动静,这小人儿就跟在这府邸住惯了一样的,忽然就出现了,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摸了进来。
平日里害羞谨慎不成样子的人,见着我自然是先红了脸,抓着包袱死命的扯着,好像是想从那死物身上得到些勇气。
“夜半三更的,王爷怎么来了?”
听了我的话,他大概才算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忽的大喊道:“钟云哥,你带我走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走的事情?”心下猜想多半是那个多事的小圣上,却也实在想知道,就算是知道了自己要走的消息,他又何必匆匆忙忙的来,搞得跟想要跟我私奔一样的架势。
“我……我……”小人儿又开始抓着自己的包袱,死命的蹂,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才把话说明白:“是……是小眠告诉我的,你不愿意跟她成亲,所以要走,可是……”
面前的人忽然抬起眼来,有些急红的眼睛里都是坚定:
“我不想你走啊钟云哥!所以……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离开你,求你带我走,去哪儿都好。”
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那丫头都跟你说什么了?你知道我要去那儿吗?”
厉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不管你要去那儿,哥……我不想跟你分开,你带着我好不好,我会很听话的,很听话的……”
眼看着眼睛里已经是水雾弥漫的了,金厉旭还是支支吾吾的坚定自己的话,金钟云心底下一软,声音也温柔了起来:“王爷,我这一去并不是去游玩的,而是我不喜欢这样的宫闱生活,想去山里做个乡野村夫了却一生,你若是跟我走了,不要说是王爷的身份,就连三餐温饱都有问题,这样,你还要跟我走吗?”
小人儿的声音意外的坚定,只是直着脖子嚷嚷着自己的想法:“去那儿都没关系,是什么人也不重要,哥,我只是不想离开你,带我走,求你,哥……”
一口一个哥真是把金钟云的心都叫软了,也没办法在顾虑什么了,先带着他走吧,若是他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再找个机会把他送回来罢了。
当时只是这样想的,谁知道这一适应就过了四年。
“厉旭那时实在是太小,事事都要依赖我,可是慢慢地,这种依赖变成了惯性,只要有什么事,厉旭总会头一个想到我,好像是他的世界里被灌输的只剩我一个人。哪怕是我跟小二哥多聊几句他都不开心,一开始还会跟我说的,可是后来,慢慢的学会了隐藏自己,我就只能从他的脸色上看他是否不对劲。”
“不觉得是你自己把他惯得太依赖自己了吗?”郑允浩缓缓的说出自己的评价:“他出来时年岁便小,身边只有你一个可以依赖的人,而你又是以保护者自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慢慢地也就将他与外界隔绝起来了。”
蓝泽依旧是对他这个徒女婿没有什么好脸,语气就像是对一个欺骗良家少男的流氓:“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那个什么晴芳姑娘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蓝泽的话,金钟云原先还平静的脸慢慢的有些变了色,只讷讷道:“我与她真的是没有什么的。我们只是路过那里的时候碰见遇见她卖葬父,又被几个恶霸欺负,我实在看不过眼去就救了她,我也给了她盘缠打发她走,可是她执意要跟着我……”
“人家执意跟着你?”蓝泽胡子一翘一翘的:“哟,人家跟着你你怎么还跟人家谈论琴技啊,哟,还是大半夜的呢!”
金钟云支支吾吾的又被蓝泽堵了个死。
其实那个姑娘她跟人家真没有什么,把她从恶霸那里救了下来以后,原本是给了她一点钱让她自立门户的,可是那姑娘巴巴的赶了来,说是那个地方是恶霸的地盘,这样得罪了他,恐怕日后日子会不好过,恳请恩公好人做到底,将她往远处带一带,等到合适的地方便将她放下好了。钟云想着既然是已经管了这摊子事儿,没必要再给人家留下后患,于是就同意了带着她。谁知那天晚上他看厉旭心情不好早睡,一时有些烦闷出来弹琴,便遇见了也是正好出来赏月的姑娘,两个人就那么聊了起来,那姑娘略通音律,两个人弹琴赏月也还不错,谁知这一幕都被不放心钟云的厉旭看了个透。
半夜里便发了疯。
钟云被惊叫吓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去摸旁边,谁知只是空荡荡的一片,惊慌之下赶忙去隔壁看了看,却看见厉旭拿着一把尖刀正在砍杀那姑娘,眼睛里都是嗜血的恨意,嘴里也是失神的一直在念叨着:“杀了她……杀了她……”
钟云简直要被眼前的这一幕冲击的疯掉!急忙上去抢了厉旭的刀,又点了他的睡穴,好生扶着,才有功夫看了看那姑娘的死活。
还好,厉旭没有什么武功,只是瞎砍罢了,又是他来的及时,姑娘只浅浅的划破了胳膊。
第二日那姑娘便忍不住告了辞。想着怎么着也是把人吓着了,钟云又给了她一大笔盘缠,这回她倒是没多做推辞,收了钱便走了。
“她……不是好人……”
厉旭从清醒过来以后便是这样有些失神的样子,可是大夫都是没什么大事,只是恐怕受了刺激,好好照看着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他根本就是那天晚上听见那姑娘和线人说话,知道是要贪图你们的钱财,本来一心想着要是钟云哥喜欢,这姑娘配他也算不错的,谁知道忽然又变成了这样,心里藏不了太多东西,就只觉得不能让人伤害你,才干出那样的傻事,事后又怕你不要他,因此装疯卖傻的。”蓝泽不客气的点破了事实,不屑的眼神肆无忌惮的瞥了过去。
钟云倒是疑惑了:“厉旭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啊!师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哼,”蓝泽一脸的大牌像:“你这小子傻就罢了,莫不是以为世人都和你一样傻得?一只小虫子进去什么不都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可是不管再怎么生气,厉旭也不能这样做啊……”钟云皱起了眉头。
“孩子还那么点大就跟着你出来了,你又只是一味的保护,根本不交给他任何接人处世的道理,遇到事情还能怎么办?自己怎么觉得好怎么来了!说到底你还就是对着孩子欠管教!要不是当初我为他下清神蛊,还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儿呢!本来老头子也不爱管闲事,想着小两口把话说开了也就没事了,可是这都一年了!厉旭都快成年了!你们还是这样,甚至还让他越演越烈!金钟云你倒是说啊,你待我徒儿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啊!莫不是把他当儿子养吧!”
一席话就把钟云逼的无地自容了,低下头正是默默无语的时候,床上却忽然细若蚊呐的道了一句:“这句话,我也很想问哥呢。”
抬眼去看,却见本来应该沉睡的厉旭正大睁着双眼,却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一味的看着头顶,有些出神的道:“我一直都很想问哥呢。当年把我从宫里带出来是因为什么,这四年和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在哥眼里到底是什么?真的、真的很想知道呢。”
厉旭越说越激动,却仍是没有什么动作,只要眼角的泪光,急促的闪进鬓角,精致的小脸上一片水光。
药师心疼徒儿,忙劝道:“旭儿莫急,今日定要让他吐个干干净净,师傅替你撑腰啊。乖,不要激动,现在你体内气血还不稳定,不能激动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药师的话听进去,厉旭只是闭了嘴不说话,可是眼角的泪却一滴接一滴的落尽鬓角里,看的钟云心疼。
“我把你当做什么,厉旭,难道你就一直都看不出来吗?我把你当做我今生唯一的伴侣,能跟我白头偕老的人啊!”
即使那时还是个孩子,但是他从带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要好好的守护这个孩子,要将他当做一生的伴侣那样的守候啊!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无条件的相信啊,为什么到现在却来质问两个人的关系呢?!
“可是哥对我太好了!”厉旭的声音稍稍有些高:“好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情人,像是一个哥哥那样的!我看不出来哥跟我亲生的哥有什么不一样!哥……哥也总是很多不同的人关系很好,我分不清哥到底喜不喜欢我,喜欢我又是哪种喜欢,哥从来都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