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好静,簌簌的风从耳边吹过,顾小远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摸索着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眼睛好像失明了一样看不到任何东西。一脚一步都走得好艰难,时不时被脚下的枯藤绊倒,锋利的锯齿状叶子划破了他的手臂,细小的血珠争先恐后的从那些细微的伤口处跑出来。风带动树叶沙沙的作响,在无边的黑暗里连成一片。
“小远,小远你在哪里,我们回家了!”是谁,是谁在叫他的名字?
“哦,来了!”他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回答。
“妈妈,等等我!”奶声奶气的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直溜朝喊他的女人跑过去。
啊,对,他想起来了,那是他自己,还只有六岁的顾小远。那个时候妈妈还在,他会经常趁妈妈去教堂帮忙的时候溜到后面的森林里去玩。很茂密的森林,都是参天的大树。树叶密密挨挨的挤在一起,遮得连一丝蓝天也看不到。隔壁的小三说树林有吃人的妖怪,妈妈也经常警告他不准去那片树林里玩。可是他不听,总是一个人偷偷溜进去。
他从小就听着一个故事长大。有一个从中国来的漂亮女学生,只身在泰国留学。有一天,系里来了一位英俊潇洒谈吐风趣的年轻教授,他们很快一见钟情坠入爱河。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姑娘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献给了这位年轻教授,春风一度之后教授留下一句等我来接你就回了美国,从此杳无音讯。而美丽的女学生也在等待中迎来了新生命的降临。
故事中的漂亮女学生是他的妈妈,在知道怀了顾小远之后就自动辍了学。不敢回中国老家怕丢了父母的脸,也不敢待在学校怕受人指指点点。于是带着六个月大的身孕独自来了泰国的乡下。
顾小远出世后认识的第一个词汇就是私生子。没错,他是个私生子,在他还不懂这三个字是什么含义的时候周围的人不善意的眼神已经让他明白这不是一个好孩子该有的标签。
他没有朋友,周围的小孩子都被自家的大人警告不许靠近那个野孩子。可是有什么关系,他才不屑于跟那些人交朋友呢,他有黑森林就够了。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被别的孩子追打逃到那片黑森林里,从此就像着了魔一样对那片森林有了莫名的向往。只要进了那片森林就没人来骂他,没人来打他。看不到周围的人异样的眼神,也不用看妈妈眼里隐忍的泪光。他爱那片森林。
顾小远出世后认识的第二个词汇是死亡。有一次他贪玩在森林迷了路,下了很大的雨,地上路的痕迹都被冲刷掉了,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在一片芭蕉叶下哭着过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警察找到他。他以为这次闯了大祸肯定要被妈妈骂死了,可是从被人找到到送回家,居然没有一个人骂他。就连平时老是打他的小三看到他也吓得躲到了自家大人的身后。
他不明白,离家越近他才发现他们家门口聚集了好多人。
“妈妈,我回来了!”小小的他挣开警察的手飞奔进屋,看到的却是妈妈双目紧闭,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的样子。
“我妈妈怎么了?”他问平日里还算待他们母子客气的邻居大婶。那大婶忽然将头扭向一旁偷偷抹泪。
“我妈妈怎么了?”他又不死心的问道。
“你妈妈死了。昨天晚上去找你,摔到了山底下,摔死了!”小三尖锐的声音划破满屋的寂静从门外传进来,小三妈吓得赶紧捂住了小孩子的嘴将他拖离了门口。
死了?!
他茫然回头看向那个美丽的女人。其实她现在已经不那么美了,生活悄悄在她眼角眉梢刻上了些许的印记,她的脸也没有那么白,那么滑了。可是他仍旧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妈妈,我去给你打盆水洗脸,你的脸好脏。”他撞开人群跑去打水,跌跌撞撞跑来一盆水已经快要洒完了。小小的手用力的绞干毛巾然后趴到床边给那个沉睡的女人擦脸。
“妈妈,他们说你死了,他们在说谎对不对,你只是睡着了,你等会就会醒过来的对吗?”
“妈妈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很疼,我等会就去找萨维大叔给你弄点草药敷敷就不疼了。”
“妈妈你是不是很冷,脸这么凉,我去把家里的大被子抱过来给你盖。”
“小远,别这样,你妈妈她,她已经死了。”邻居大婶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这孩子搂在胸前。
他真的好听话,不动也不喊。他们说你死了,不会再醒过来了,再也不会叫我回家了。一开始我不相信,可是等了那么久,等到你被一群陌生人拉走,等到有人交给我一个小小的盒子说那里面就是你,等到我被一个自称是孤儿院院长的人接走,你都没有再出现。终于,我信了,你是真的死了,原来死是再也看不到你的意思。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死了,不然为什么我一直看不到他。
在那个叫孤儿院的地方待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快要忘了妈妈的脸长什么样子。忽然有一天来了一对夫妻,院长说他们是从纽约来的,想要收养他当他们的孩子。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半个月后他就跟着那对夫妻飞向了大洋彼岸的国度。
然而噩梦才从现在正式拉开帷幕。他在那个家里长到十七岁,妈妈的优良基因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继承。漂亮精致的五官,白皙幼滑的皮肤,标准的美少年一枚。然而这些却没有给他带来好运,那个收养他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向他的眼神就已经带了异样的神色。闪烁不定的,带着隐忍却又昭然若揭的欲望。
该来的逃不掉。那个漆黑的晚上,屋外电闪雷鸣暴雨滂沱,屋内他喊破了嗓子也终于没能逃掉被坠入黑暗深渊的命运。当撕裂的疼痛贯穿身体,他忽然看到一道闪电划破墨黑的天际,妈妈站在闪电亮过的地方对他招手。他虚弱的抬手想要握住那双手,却终于在残暴的r躏下无力垂下了手指陷入无边的黑暗。
已经,死了吗?
“小远,起床了,懒猪,太阳晒屁股了。”谁,谁在跟他说话?
“小远,我煮了你最喜欢的香菇鸡粥哦,快点起床。”暖暖的阳光铺下来,一张最熟悉不过的脸映入视线。
“桐,桐哥哥。”干涩的嘴唇艰难的吐出这个名字,转瞬泪如泉涌。对,他还活着,因为他还有桐哥哥,他已经找到了照亮黑暗的太阳。
“这是什么情况?”推门进来的男人想看看情况,没想到竟是这么诡异的一幕。穿白大褂的男人一脸意外的神情,躺在藤椅里的少年紧闭着双眼却泪流满面。
“好像有点超出意外了,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也许你也会对这些感兴趣的。”穿白大褂的男人随手摁掉了一旁的录音笔,将怀表收进大衣口袋里。
“你在说什么,莫森。难道不是他,你别跟我说搞错对象了。”凌子陵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没有你要的东西,又对什么感兴趣。
“没错,是他。不过没有你想要的情报就对了。”
“原来他喜欢这种瓷娃娃。”戏谑的口吻,嘲讽的笑挂上嘴角。凌子陵只拿余光瞟了一眼顾小远,眼底浮起一丝不屑。
“我们现在要怎么处理他?”叫莫森的男人指着顾小远,问凌子陵。
“找人将他送回去。哦,等一下记得把录音笔拿来给我。”凌子陵潇洒摆手,准备离开。
“子陵,为什么偏偏对那个警察那么感兴趣?”莫森不打算问的,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凌子陵闻声顿了顿,尔后慢慢转身半眯着眼睛朝莫森勾了勾手指。莫森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但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既然已经问出了口,死就死吧。硬着头皮朝凌子陵走近几步,在他身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站定。
凌子陵邪魅一笑,忽然暧昧欺身过来,在离他唇边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又生生止住,然后头一偏话音擦着莫森的耳膜滑过。
“我好像说过,不该知道的就别问,下次再记性不好的话,可是要受惩罚的哦。”
“对不起,我记住了。”莫森马上低头认错,不过是贴面滑过,生生的杀气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这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
“很好,莫森,你很聪明,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凌子陵站直身体,莫森仍旧低着头不说话,等着他的下半句。
“我最喜欢你聪明但是从来不自作聪明。当然,听话也是你的优点。找人去处理吧,记住,动作利落点,不要给我惹麻烦回来。”
“是,我马上就去办。”抬头,凌子陵已经迈着长腿出去了,留给他一个宽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