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应龙和女魃醒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他们一直躺在石床上,冰冷的像是这座宫殿的气氛。玄清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对苦命的鸳鸯慢慢的从沉睡中清醒过来。
“应……”
“女……”
相顾无言,心中盘旋着有着千言万语,想了千百年,盼了千百年,如今却在嘴边连名字都喊不出口。
容颜未曾老去,时光似乎在这样永恒的生命中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可也只有他们知道,着千百年的岁月,在那颗早已被时光绞碎的心上留下的怎样斑驳的沟壑,填不平,补不满。
相聚难,离别久,天各一方的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坚强到去承担这样的思念,可只有在相见的一刹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的不堪一击。
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停在那张原本只会出现在梦中的脸庞前面。
我不敢,不敢啊!
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醉眼朦胧,我都能够看到这张脸,看着他带着这样激动的表情坐在同样如此激动的我的面前。我想要触碰,伸出手,却只有掌心的冰冷的空气告诉我,那不过是幻觉。
如今……如今……
苍天,求你,求你不要这样的对待我,我经受不起。离别苦,我能抗,相望远,我能忘。但惟独不要这样对我,不要再让我满目幻觉,不要再让我以为能够碰触的时候,入手的却仅仅只是落满寂寞的空气。
“应龙……”
“女魃!”
颤抖的手终于附上了对方的脸庞,清泪涌下,滴在了冰冷的石床上,碎成一片光华。
千百年,绝望了千百年,等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团聚的时刻。
手叠手,同样的惊喜,同样的激动,也同样的难以置信。
然而,有了那样两声交叠的呼唤,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我们早已忘记了太多东西,想不起当年的温柔,也记不起过往撕心裂肺的伤痛。被岁月洗刷过的记忆中,只剩下彼此的名字被铭刻在心底,触不得碰不得,偏偏清晰地可怕,在夜深人静之时,狠狠的撕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不留余地的告诉自己,我们早已分开。
守着这样的绝望过了千百年,终于能够呼喊你的名字,能够得到回应,能够……能够感受到你掌心的温度。
已经足够。
被泪水冲干净的眼眸中,再一次的出现了经久未见的温柔的笑意。
多好,千百年的分离,我们再一次相聚。
那么……我们可以不再分离了么……
“咳咳……打扰两位了……”
在一旁看了好久的玄清终于在看到这两个神仙意识到他们是否能够不再分离,而出现迷茫神色的时候,开口说道。
“你们先不要这么激动……至少,要先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应龙和女魃同时回头,看向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端着茶碗的玄清。
“别那么看我,我只是负责告诉你们情况的,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放下茶碗,玄清直视着这对不知道能否相守的苦命鸳鸯。
“应龙应该知道,这里是魔界……”
玄清用一种让人舒服的声音和语调慢慢的说着他们的情况,坐在石床上的应龙和女魃一直十指相交,看的玄清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这就是天界的决定,你们可以入魔。当然,我说了,选择权在你们手里。不过……”在玄清还要补充什么的时候,不知身处何处的浮墨,却将声音回响在了宫殿里:“若是你们觉得作为魔界的子民侮辱了你们曾经作为神仙的身份,吾也可以将你们放归人界。但天界自是不会如此放任还在名册之上的神仙。到那时,魔界亦不会收归。”
冷淡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听得玄清心中一动。
浮墨啊,你是不忍心了么……你怕他们顾忌着神仙的身份,你怕他们放弃了相守的机会,你怕他们最终,选择了逃亡,在天界不遗余力的追杀下,魂飞魄散,消亡于天地之间。
这是天帝的条件,对不对?不成魔便不存活。没有人能够反抗天道,也没有人能够损了天界的颜面。
他们曾经犯下错误,不论原因,这孽果他们必须吞下。
你们要如何选择?龙族大将,神界天女。你们的抉择是什么?
玄清沉默的再一次端起茶碗,潋了神色,不再看向石床。他的期望,浮墨的担忧,都是局外人的企盼,决定权,在那两个人手中。
石床上,应龙看着身边的女魃。
经历了战争,逃亡,追杀,磨难,分离和初见的滔天喜悦之后,两人终于是可以平静地对望了。
十指相握的双手,慢慢的收紧,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却知道了很多很多。
从助黄帝阪泉涿鹿一战,到后来两人分隔南北,这些年,为了这片土地,已经付出的够多了。
是不是可以自私一下呢?
我们已经舍弃了太多,我们也为了天下辜负了对方太多,我们背了那么久的责任,是不是可以放弃了呢?
我现在,只想守着你,就算是在魔界,就算是在这满目混沌,暗红遍野的地方,我也想守着你。
已经想了千百年,这世界,若是没有你,我还有什么可以牵挂?
那片土地,没有了我们依旧有着日升月落,天界里面少了谁都会有别的人顶替,可我没了你,还拥有什么?没了你,我还想拥有什么?
一直坐在那里的玄清,看到那两个人越发坚定地面容,和仅仅相扣,恨不得把对方融进血肉中的双手之后,放下茶碗,走出了大殿。
他知道,对于应龙和女魃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过了这么多年,答案已经非常明了。
“既然已经知道,那么紧紧的抓住吧。”
不要放开,不要失去,就这样,十指相扣,走下去。
转身,离开。甚少有空气流动的魔界深处,却吹来了一阵温和的微风,吹得红色的曼殊莎华漾开圈圈涟漪,吹得玄清的衣袂轻轻翻飞,吹得让人想起,曾有个人带着满头星光,搅动的那时的魔界,温暖如春。
终是相守,终是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