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汤水都准备好、好了……”
一进来便是看到自家丞相狼狈着站在一旁,看不清表情,可让羽衣看到了范雎紧握的拳头,而床上静躺的莲雾却是缓缓咳嗽着,左胸处的暗色在一点一点加深。
不用说,定是自家丞相大人和莲雾吵起来了,羽衣此刻不前不后,站得有点尴尬。
“羽衣,将他带回去,不准给他沐浴,除了伤口处要清洗用的水,日常要喝的水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给他水。”,紧紧的握着拳头,将满腔的怒气压在胸口低沉着声音,范雎生怕自己再度忍不住会杀了莲雾然后随他一起下地狱,平生从未有过这般绝望的时候,范雎被莲雾的淡然逼到了墙角、逼到了尽头。
听着范雎这么沧桑的声音羽衣怔住了,为什么丞相大人的声音变成这样?垂下头行礼退出去准备担架抬莲雾回那处“禁地”,羽衣忍不住瞥了眼依旧不为所动的莲雾,对自家丞相和莲雾之事有个新的了解。
局外之人,羽衣收拾所有震惊心中暗道那辛辛苦苦烧的水算是白费了。
“要是我的心能有你一半的狠,我真该杀了你。你非要将我逼到窒息而亡才满意吗,为什么要用这般心狠手辣的方法离开,明知道我舍不得、所以你便肆无忌惮的糟蹋我的心是不是……秦王昨天交代我随军出发攻魏我为你拒绝受命,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带着你,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帮着秦军夺过魏国的城池,更要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魏无忌,我最后的温暖被你糟蹋,你最后的温暖我也不再留情……”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在慌张失神之后再度被莲雾的岿然不动伤到,范雎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的脑袋不要控制视线朝莲雾的左胸望去,范雎怕自己再度心软。
“如果你能有我一半的狠心,你刚才便不会松手。我逼你?你似乎忘了,我是魏国的王上,我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心慈手软这个词,是你一厢情愿的记着所谓的往昔,哪怕是十四年前,我确信我待你不过是一般朋友之谊,根本就没存一丝一毫的爱……”,将头瞥向范雎,莲雾嘲讽着、缓缓道:“你以为你是魏无忌的对手?他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信陵君,你们都不会是他的对手。魏国有信陵君便可安定,他门客有三千,他胸有经天纬地之才,振臂一呼便各国响应,就连他出个门大梁的所有臣民便主动的散开两旁为他开道,他是魏国无冕的王者,谁都不可能打败他……”。
缓慢的音调里,隐忍的因为疼痛而抽气的声音中,但一字一字都带着无比的自豪。
一脚踢翻了叶音房内的案几,范雎不能再听下去,范雎不能再留下来,真的,只要他再多听一会多留一会,范雎觉得自己那因为紧握过久而握得青紫的手会不受自己控制的朝莲雾伸去。
他的伤口虽然不在心脏可也在心脏附近,他不能、他不能失控的伤他。
狂躁的冲出去,范雎抱着头笔直着身子一下子倒在青石地板上,膝盖毫无防御的受到地板的重击,麻麻的阵阵如尖刺的触感在膝盖四周散开,全身都没有知觉。不痛,一点痛感都没有。
指尖插进头发直抵头皮,范雎紧咬着双唇继而仰天长啸,似释放了沉在心底的所有似的,余声在空荡的四周娓娓传了出去。
凄惨?暴戾?痛苦?
这声发泄包含了什么感情这个世上除了范雎自己无人知道。
仰天望着蓝天下被惊到的白鸽划过,范雎涣散开没有焦距的瞳孔一点一点的积聚,最后聚成一点,眸子便如鹰矍般,犀利而精锐的望着前方,望着猎物,随时可以伸开钩爪捕捉。凶狠而毫不手软,直接而毫不迟疑。
“大人,已准备好,还是请原先的医者为莲先生治病吗?”,羽衣被范雎这声撕心裂肺的吼声吓住了,垂着眸子羽衣承认,他有点害怕这般的丞相。
正身站起来,范雎鹰矍般着眸子回头望向羽衣,气势陡然间拔高十分,带着低沉而稳重、凌冽而气势凌人的嗓音道:“何时起羽衣你变成一个这么没有主见的人,这点小事也用得着问我吗,记住,我范雎需要的是有头脑有自我判断能力的人,而不是一个遇事只会请教我的跑腿小厮。一切照旧,命人再打造一条脚链,钥匙可以不必交给我。”。
“是。”,跟了范雎这么多年这是羽衣第一次被教训,威慑于范雎此刻的气势羽衣怔怔的抬起头,却在见到范雎正面那刻凝滞了面部的表情,“大、大人……你、你的头发……”。
眸中一沉,低头看了眼让羽衣如此惊讶的头发,范雎发现散落到胸前的黑发中有一撮头发全变成银白色了,勾了嘴角,范雎不以为然道:“这有何值得这么惊讶的,不过是白了一缕头发而已。”。
神色淡然,不以为意的眸中淡淡的瞥向大殿,范雎鹰矍的眸中似韬光养晦般于眸底的暗处阴沉着。
这是莲雾施计的次日发生的,仅仅逃离范雎的眼中一天一夜,莲雾便再度被范雎带回之前住的宫殿去。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莲雾的身子被限制在床上,之前莲雾只戴了手部的镣铐,这次回去之后范雎给莲雾的脚也戴上镣铐;再不一样的是范雎待莲雾的态度,以前范雎是讨好莲雾,生怕莲雾过得委屈过得寂寞想方设法的安慰莲雾,现在范雎不再讨好,每天除了例行公事般问医者莲雾的病情外便不再讨好莲雾,有时候心情差了更不顾及莲雾的伤口便狠狠的发泄似的抵着莲雾索吻。
“你的头发怎么了?”,重新回到禁地里第一次见着范雎那一撮银白的头发,莲雾问。
若是以前,范雎见到莲雾这般主动关心自己定然是要开心上几分,可范雎只冷冷的望着莲雾,一字一句道:“看不出来么,我这缕白发是被你逼出来的。”。
“……”
“怎么?不说话了?你看着我为了你这般狼狈不是该窃笑吗,为什么露出这么一副怜悯我的眼神,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一把将手捏住莲雾微仰的下巴,范雎眸中尽是冷色,不再如之前那般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此刻的范雎眸子尖锐而明亮着。
沉默着,继而……
“对不起。”,冷清的眸子依旧冷清如水,莲雾直视着范雎眼里的狠戾,自那被范雎紧捏住的下巴中艰难的动了动嘴轻声道。
话落,莲雾冷清的眸子难得的闪现一丝愧疚。
视线亦是直直的望着范雎那撮银白的头发。
一把抵着莲雾甩向床一边,范雎发现只要自己不去望着莲雾的伤口他便可以狠下心,所以范雎只盯着莲雾的眼睛看、将莲雾眼底的内疚之色看清楚了。他不需要他的怜悯,更不要他的愧疚……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像是为了维护什么,范雎冷笑着捡起莲雾脚上的镣铐让铁链摩擦出声响,继而将莲雾的头扳过来好让莲雾看着,不小心牵动了莲雾的伤口听到莲雾闷声抽气,范雎心里顿时便怔怔的一片空旷,可用意志力强行将自己的神思拉到眼前,范雎道:“对不起什么?你不是恨我怨我吗,你不是那个眼中只有魏无忌的魏国王上吗,为什么卸下你那无视的眼神跟我说对不起?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愧疚,因为我今后待你再也不会心慈手软了……”。
口里是这么说着,口气也是这么冷着,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一阵一阵的疼着,为谁心疼?还是为了他吗?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手脚都被戴上镣铐的滋味是不是很压抑,很痛苦?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沐浴吗,现在周身不舒服吧?”
冷笑着松开莲雾,范雎自认想不出什么折磨莲雾却不让自己心疼的法子,就这般可笑的抓住莲雾那一丁点的痛证明自己也是可以不在乎他的。
即使很滑稽,即使很可笑,可范雎此刻就如一个囚徒、除了面前这座监狱外只剩下后面那道小径。进了监狱,那他便永远都只能这么被囚禁着、被莲雾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囚禁着,永生不得出来,所以范雎选择走后面那条小径,虽然小径充满荆棘会割伤自己,但范雎至少可以佯装高傲的宣布自己不被莲雾囚禁。
被伤透了,范雎此刻只想要好好的感受快感,他要让莲雾亲眼见着魏无忌死在他面前,他要毁掉莲雾最后一片温暖。
因为他的温暖早便被莲雾冻成了寒冰。
讥讽的转身离去,留下莲雾一个人手脚冰凉的躺在那里,范雎高傲的走出去,内心却一片苍凉。
之后。
莲雾一边极力配合着医者的治疗一边寻着逃跑的方法,思量着无涯和老二两人一直没有消息想着应该是安全的,莲雾自让他们走的那刻起便不期冀他们能来救他。
大概十来天左右,自己的外伤好歹算是初步的愈合了,而七星莲自回来后便一直没喝,莲雾不知道是不是无涯走前将七星莲全带走了还是范雎没给他喝,总之王稽下的毒一直留在身体里,这个毒可是会影响莲雾行动的灵敏性的,莲雾暗中试过自己的武功还剩多少,却发现自己外伤内伤再加上心伤郁结这么一两个月,身体状况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差。
等待着时机,直到那一日,范雎冷着脸告诉他发向魏国的战书魏国收到了。言下之意,他范雎接受秦王命令要去攻魏。莲雾这才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了。
其实,他拿自己交换魏无忌到反悔设计装死逃离范雎这段时间,莲雾已经不可否认一件事,他很爱很爱魏无忌,爱得超乎自己的想象范围。
一听到老二要来咸阳他便生出逃离之意,就是因为莲雾意识到自己待在咸阳待在范雎身边有多么的思念魏无忌,思念魏无忌的温度,思念魏无忌的红唇的触感,最思念的,便是魏无忌的笑容。
魏无忌很少笑,可对着自己魏无忌常常笑。
早便纵容自己去喜欢魏无忌了,此刻承认自己爱他又有什么!
收回思念的情绪,莲雾黑眸微沉,不论范雎会不会把自己交出去,只要自己留在范雎手中便是一张不利魏国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