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魏无忌和莲雾的对话只是催化剂而已，熊完那颗心早在无涯先生离开的时候就跟着走了。

　　

　　 飞快的行驶着，当熊完衣袂翩然落到黄歇床前，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一双布满担忧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床上之人，却见老实人面色通红，额头的汗不比自己少。

　　

　　 “王上，令尹的情况很糟糕，臣担心、臣担心令尹的烧太厉害，会因此、因此致命。”，给着熊完施礼，御医不敢不说实话，那颤抖了的双腿跟着声音伴舞似的，一声一动。

　　

　　 路赶得急了，熊完这个时候耳朵还在呼啸呼啸的吼着呢，一听到御医的这话怒气登时就上来，一把拽过御医，熊完将御医推倒黄歇的床边，“滚！没用的东西。寡人告诉，下次若敢再说这样丧气的话你便回家种田去！”。

　　

　　 推开庸医，熊完瞪着那杵着不动的侍女，看了就厌烦一把将侍女托盘里的湿巾捡起来，自己细细的为黄歇擦拭着额头鼻翼处的细汗。

　　

　　 “我答应，我答应，如果有朝一日背弃今日答应的事，就让太子死无葬身之地，就让楚国国毁家亡，国土被秦人吞吞食。”

　　

　　 似乎置身噩梦中，黄歇昏迷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这几句话，侍女听了一夜只觉得令尹大人是瞎说，而熊完此刻贴近着黄歇听着这句话，浑身似被电流击中般。

　　

　　 “他说了什么？你告诉寡人，他说什么？”，转头朝侍女瞥去，熊完一双因为惊骇而瞪大的眸子满是各种复杂。

　　

　　 侍女不敢迟疑，急忙跪下去道：“回王上，令尹大人是在做噩梦，念了一夜了。”。

　　

　　 “回答我，他到底说了什么？”，咆哮起来，熊完的声音于殿内绕着，留下了回音。他不相信，所以他要让侍女再说一遍好证明他刚才没有听错。

　　

　　 “呜呜，回王上，令尹大人说，如果有朝一日背起答应的事就会，会让太子死无葬身之地，会让楚国被秦国攻袭。”，啜泣着，侍女不明所以，只觉得王上生气了，自己性命堪忧。

　　

　　 一听完侍女的话，熊完踉跄着收了手、顺着床坐落到地上。兀自陷入了深思。

　　

　　 撇头望着黄歇的苍白面容，心里一阵五味陈杂。黄歇，只以为你是背负父王的遗命才会那般漠然，没想到，你是为了我、为了不让那个折磨你的誓言实现在我身上。

　　

　　 无涯先生是坐辇车来的，当一进殿就看到熊完施展着轻功飘落到黄歇旁边，原本要上前，却见那个庸医对黄歇下着所谓的死令。

　　

　　 再准备上前，又见到那个侍女无辜受牵连。

　　

　　 这里不是魏国，眼前这个人也不是莲雾，无涯先生年纪一大把也自然不愿意去讨人责骂，就这么等着熊完让道。

　　

　　 不料，这么一等，便等到熊完形象大失的跌落床边。

　　

　　 漠然的瞥了眼那御医，那侍女，和那王不像王的熊完。无涯先生不紧不慢的自药囊里掏出一个针囊，摊开，露出那一排排长长短短的银针，挑了一根最细最长的，悠然的走近床旁，俯身便将长针扎入黄歇的穴道。

　　

　　 “楚王不必担心，令尹大人不会有事。”

　　

　　 话落，无涯先生继续自针囊内掏出一枚银针，不紧不慢的下针，面上带着久经岁月的痕迹，从容淡然，这般专心施针的无涯先生很容易让人不自觉间就信了他的话。

　　

　　 “无涯先生，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不会有事？”，站了起来，收拾了面上不该有的伤心情绪，熊完望着床上紧皱着眉头的黄歇，说不清的复杂。

　　

　　 “凡是外伤致起的高烧，无涯没有治不好的。”，自夸，不是他无涯先生这么大年纪的人说的话，可看着那番失魂落魄的样子，无涯不得不坚定的告诉这楚王。

　　

　　 话间，第三枚银针已经入了黄歇肌内。

　　

　　 ……&&&……

　　

　　 “禀王上，受王上之命剿灭赤焰军团之际，发现大王子和李园的痕迹，待我们正欲剿灭他们的时候发现魏国的二先生在李园手中，敢问王上，那魏国二先生是否……”

　　

　　 进了王殿，将军一身冰冷的铠甲带着几丝血腥的味道。跪着的将军看来是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情形，就这么直呼呼的闯进来报告了。

　　

　　 “在楚国有多少赤焰成员？抓捕他们竟然还能被李园威胁？！”，转过身来，熊完戾气外露，

　　

　　 “回王上，赤焰现今在楚国的成员一共21人，除去大王子只有20人。”，头垂下去，将军其实是想问熊完要不要除去大王子，可……这话王上不明白的交代下来，他们也不敢擅作主主张，只是朝中人都知道令尹在荆门要杀大王子的事，而王上向来是向着令尹，按理说应该是想杀。

　　

　　 但那也只是按理说。

　　

　　 “无涯先生，你可认识那位二先生，你觉得寡人该不该为了他而放弃剿灭赤焰的机会？！”，沉着声音，凡是王者便带着一股霸气，那是他们的身份赐予他们高人一等的气势，可惜，无涯先生最讨厌的便是拿身份来压他。

　　

　　 于是，听着熊完那高高在上的声音，无涯手下一个错手，扎错了穴道，那昏迷着说着梦话的黄歇轻喃一声，眉头也吃痛皱了起来。

　　

　　 “王上自己做决定即可，虽同是魏国人，但我受命于琅琊，二先生受命魏无忌，我和他没有任何联系。”，淡淡的将扎错穴位的银针拔起来，无涯先生很是淡然的将重新给黄歇扎针。

　　

　　 只是那举着的手没落下，看来是在等熊完的命令。

　　

　　 怒了眸子，熊完岂能不知道无涯先生的威胁之意。

　　

　　 虽然知道无涯不会伤害黄歇，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黄歇身上动点什么其他的手脚，返过身去，不耐的瞥了眼无涯手中的银针，熊完沉声道：“竭尽全力救二先生，不得让李园伤二先生分毫！下去吧！”。

　　

　　 神色诡异的抬起头，将军很想说一句当他们看到二先生的时候二先生已经身受重伤了，可，看着这有点诡异的气氛，将军艰难的闭上嘴，应了是便带着一阵铮铮铁甲的声音离开。

　　

　　 将军离开了，无涯先生手中的银针也落正了位置。

　　

　　 熊完不敢再和无涯计较，皱着眉便一直守在旁边，等着黄歇醒来。

　　

　　 “王上宽心，令尹大人的伤不是我救过最严重的，不过嘛，情况也确实不容乐观。将这贴药下去，令尹大人两个时辰内会醒。体内的淤血虽然还在，但等他醒来再扎一套针便可以疏散。莲雾那边还需要我，我先回去了。”

　　

　　 说着，药囊一收，无涯先生也不坐辇车，脚下添风般自熊完跃进来的窗口跃出去。

　　

　　 这凌厉的动作，丝毫不像一个白发老人该有的。

　　

　　 苦笑一下，熊完没多想，皱着眉头望着那脸色好了点的黄歇，抬袖拂去黄歇鼻翼处的汗，心中的感情犹如涓涓细流，此刻全都汇集到了那双漆黑的眸子。

　　

　　 ……&&&……

　　

　　 “王上，令尹大人醒过来了。”

　　

　　 侍女带着兴奋的声音唤醒了眯着眼睛睡着的熊完，踉跄的睁开眼跑到黄歇床头，却见这老实人那睁开的眸子里满是失望之色。

　　

　　 来不及追究这点，熊完一把接过侍女端过来的托盘，将药舀起一勺，喂到了老实人嘴边。

　　

　　 “……”，轻微的摇了摇头，黄歇只感觉自己全身像是被马车的车轮碾过一遍似的，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但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

　　

　　 见黄歇将头瞥向一边，丝毫没有心喝下自己喂出的药，熊完张嘴嗫嚅一段，话终究是说出口了，“你何必将那个誓言看得这么重，如果那个誓言真的让你这么痛苦，我熊完今日对着皇天后土起誓……”。

　　

　　 “不要！”，原本别过头的黄歇一听到熊完满是郑重的语气慌了，一把捂住熊完的嘴，不自在的将头垂下，眸子是都是痛苦之色，“你是一国之王，誓言岂能随便。王上多想了，臣没有发过什么誓，更没什么誓言能让臣很痛苦。”。

　　

　　 话落，那捂住熊完的手被附上另外一只手，黄歇只觉那一鼓作气爬起来的力道全然消失了，后脑勺的地方一阵一阵的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内捶着神经。

　　

　　 “你不要再隐瞒我了，我都知道。昏迷的时候，你说出了所有一切。”，用着无比的心疼眼神望着黄歇，熊完将黄歇的手拿下来，双手一道附了上去。

　　

　　 “这四年来，你之所以逼着我避着我，都是为了我。你害怕你发的誓会真的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你坚定着你对父王的承诺，这么多年了，我们前前后后纠扯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人生百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黄歇将头垂得不能再低，使力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

　　

　　 抬起头，望见熊完那闪着坚定之色的眸子，每当看到熊完这个眼神，总会有大事发生。果然，却见熊完执着自己的手举到空中，朗朗的声音宛如传自九重天，却听得那一字字敲进了自己的大脑里，心里，全身的骨头里。

　　

　　 “我芈姓熊完对着列祖列宗起誓，此生此世若不能和黄歇再一起，便死无葬身之地！且……”

　　

　　 眸光一深，熊完望着黄歇眸中再加一丝坚定。

　　

　　 “你闭嘴，闭嘴，你不能这样，为什么非要拉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逼着我，你是，先王也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你们这么折磨着？”，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黄歇泪如雨下，那原本不俊美的寻常面容上都是泪痕，而右胸处也因为主人的大动作渗出了丝丝红色。

　　

　　 伤口吃痛，黄歇抬起右手覆上伤口，提气要说些什么，可浑身已经支撑不住了，抽了一口气，黄歇无力的落到锦被上。

　　

　　 只得趴在锦被上，任由泪水不断的流出来，而嘴边依然呢喃着。

　　

　　 “你们都逼我！都在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