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那年春天,十五岁的一个早晨。
家庭爆发了第一场战争。
“哗啦——”
父亲严肃地甩下一沓信封,信封跌落在茶几上滑出一叠叠,一张张的相片。
江天泽看着滑到自己脚边的相片,放在两侧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嘴唇紧抿着,眼里却瞪得大大的。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平时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学习吗?你看你学到了什么!”父亲大声严厉地斥责,抓起茶几上的信封相片就往江天泽身上砸。
母亲沉默地坐在沙发的一角,脸上的表情和父亲如出一辙,晦涩深沉。
妹妹抱着小熊,被母亲紧紧地抓着小手,她什么都不懂,只是有点胆怯和担心地看着哥哥和父亲。
“你都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你是我们家的耻辱耻辱!你瞧瞧这些相片,放出去只会有损我们全家的脸!”父亲的咒骂斥责像利剑一把把穿过江天泽冰冷的身体。
被相片划伤的脸生疼生疼,江天泽垂着头,瞳孔一直盯着散落的相片。指甲一下一下地扣着手掌心的肉,有无名的悲伤席卷他的胸口。
“没用的废物!”
“我真宁愿没有你这个败家的儿子!”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
污秽肮脏的咒骂从这个机关,平时坚守严谨严肃的父亲口里骂出来,显得丑恶狼狈。
江天泽默默不出声,只是蹲下身体,颤抖着通红的双手一张一张的把相片拾起来。
垂落的发丝遮住他的脸孔,看不清他的表情。
父亲可能被他无动于衷的举动彻底激恼,又可能为自己的独角戏感到颜面大失而生气,顺手抓起茶几边的烟灰缸就朝蹲着的江天泽扔去。
江天泽听到声响抬头看过去,等反应过来时,额上已经被重物击中,身体狠狠地倒在地上。额上顺着眼睛往下流出暖暖热热的液体,撕裂的疼痛让江天泽呜咽一声,他半撑着身体,手掩着受伤的半张脸,红色的血液溢满双手,显得不堪和恐怖。
拾起的相片又再次散落在地上,有些还散在江天泽的身上。
母亲冷眼地看着父亲的动作,不阻止,就是抓着要甩开她手的又哭又闹喊着哥哥的妹妹的手。
她的瞳孔倒映着他狼狈的身躯,像在冷眼旁观让人讥笑的陌生人。
江天泽望着母亲的眼睛慢慢暗淡无光。他面无表情地转开期待的视线。
他该是知道的,母亲和父亲是一样的。
那样的认为自己的错误。
“哥哥……呜呜……你们是坏人……为什么要打哥哥……”
软软的哭声撕心裂肺。
父亲抓起茶几上的书和杂志走到江天泽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本一本的随手往下扔。
厚的薄的书砸向半撑着的江天泽,江天泽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承受。撑在地上的手,握得紧紧的,嘴唇紧咬。
“你真是废物!”
“浪费我们的时间和金钱!”
“我告诉你我不允许我的钱用来给你浪费,你的钱我全部没收,你给我好好的呆在家里!”
“再让我知道你和那些不伦不类的人接触我就打断你的双腿,让你出不了这个家!”
“……”
父亲的话浑浑噩噩地传入江天泽的脑海,但是很快化作扭曲的画面消失。
江天泽捂着受伤的额头,感觉这个家在快速的旋转。
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晕,绝对不要在他们面前晕。
父亲骂完,捡起扔在一边的公文包嘲讽地一笑,就赶去开会了。
母亲松开妹妹的手,也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我们时间很宝贵,没时间和你浪费,你给我乖乖听你父亲的话?我们开完会回来不希望见到那么丑的儿子!”
冷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江天泽觉得天花板的灯光旋转得更加厉害了。
他双手撑地,颤抖地摸着地板上的相片,被血掩上的眼半睁着,视线里是通红的一片。
妹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紧紧地拽着哥哥的衣服,眼泪鼻涕抹满整张小脸。
“哥哥……呜呜……”
江天泽笑着抹掉妹妹的眼泪,“哥哥,没事。”
“哥哥……呜呜……不疼不疼……”
妹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轻轻给江天泽的伤口呼气。
江天泽看着五岁的小女孩稚嫩的小脸上认真心疼的表情,心里的悲伤,伤口的疼痛一下子全涌上心头。
他紧紧地抱着妹妹小小的身体,放声大哭出来。
五岁的小女孩首先被吓了一下,而后轻轻地环过哥哥的脖子,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江天泽的头发。
“哥哥……我会保护你的……”
“哥哥……不要害怕……”
江天泽只是紧紧地抱着眼前小小的身体,这样好像就能治愈自己的悲伤。
十五岁的江天泽和五岁的小女孩,在冰冷的家里,互相相守着对方。
散落一地的照片,将是这个家战争的导火线。
这个家,最悲哀的开始,似乎也预示着让人默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