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朝堂之上素有赫赫威名,在江湖之间向来一袭红装示人的当今摄政王、千面戏子,如今却一身缟素,惨淡回鸾自然是足够轰动的大事。
足以令百官夹道相迎,百姓观者如云。
而处于舆论中心的栎国摄政王却将一只手放在身旁的棺椁之上,面上无甚表情。那只棺椁通体乌黑,上雕五金龙凤各一只,张牙舞爪,栩栩若飞天之貌。
“别怕,我在。”他轻声低喃,对着棺中人如此说道,纵然他明知,那人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
护棺仪队缓缓行进,蜿蜒在城外大道上,远看一点,似是一条太阳底下的爬虫,带着死气,挟着绝望。
一路上的农家人哪里见过这阵仗,一瞧见车马威仪,腿脚先软了三分,纷纷拜倒。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龙棺,这是龙棺……皇……皇上薨了。”
言语中有锥心之痛。一言既出,四下哗然。左右护棺的一名侍卫听到渐次响起的哭声,喉头哽咽了一下。
是啊,圣上仁厚,爱民如子,天恩雨露此间人人皆受过,怎么不哭?如何不哭?!
听得周遭或呜咽若蚊蝇之响,或嚎啕如丧子之痛,王爷微一皱眉,像是在逃离什么一般,挥鞭纵马,狂奔了一段。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夹着马肚,又回到队伍之中。
如同身处一锅沸水,越是处于中心,沸腾得便越厉害。离城愈近,便愈闻哭声噪起,沸反盈天。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在看到城门口百官素衣抹泪的时候,达到了顶峰,王爷眉间猛地一抽,好看的面容更加冷若冰霜。
待走近了,看清这帮哭哭啼啼,声势浩大的人来,王爷握紧马鞭,忍住心头一口老血。
什么玩意儿,文官平日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还罢了,这武官五大三粗的身板,声如巨雷的嗓子,如今也捏着个小手绢哭天抹泪的,也不嫌丢人。
王爷一抚额,端坐在马背之上,却微微卸了几分气力,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来,朗声道,“圣上宾天,举国皆痛,然望众爱卿痛定思痛,勉励于政绩,方不负我主隆恩。”
一席话说得甚是敞亮,在场诸人已有不少止住哭泣,抬起头来,面上神情不复悲痛,反而坚毅起来,似是为这话所感。
见众人反应,王爷知道自己的话多少已有起效,便略略加重语气,又下了一帖药,“诸位,国丧在即事务繁重,免不得需仰仗众爱卿,日后劳碌,本王先谢过了。”此话说得纡尊降贵,人群中已然有人惊惶起来。
他停了一停,似是叹了口气,“如今,诸位且回罢。”
话罢,堵在城门口的一干人等,街头贩菜的小贩,闻讯而来的诸家掌柜,其中保不齐更有居心叵测的众多耳目,蜂拥着四下散去,最后只剩下朝中几位权柄颇重的元老,尚还不自知似的跪在原地,兀自垂泪。
午间日头颇辣。王爷瞧着地上几个形销骨立,苍苍白发的老人,心中亦有几分不忍。他翻身下马,扶起其中的一位,对余下诸人说道,“日头毒,尔等乃国之仰仗,切要珍重自身啊。”
他说着扬了扬手,从护棺队伍中走出几人,各自将老人扶起。
王爷身前的三朝元老,国之重器颤巍巍地站在地上,任人扶住,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吾等朽矣,死不足惜,然圣上鼎成龙去,事有蹊跷,望王爷慎查。”
“这是自然。”秀丽的眸中闪过一缕狠戾,王爷开口,却还是带着浓重的悲伤,“皇兄身遭不测,本王自是要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他平素温文尔雅,若群山之玉,鲜少见他如此动怒。那元老略略一怔,随即用干枯的手指抹去脸上泪痕,肃然点头。
而后勉力转身,挣来王爷的搀扶,对身后诸同僚说道,“回罢回罢,我等老且将死之人于此也是无用,圣上龙棺回朝,莫要碍事。”
语毕,领着众人遥遥向龙棺一拜,道声,“臣等恭迎圣上回朝。”然后拜于两旁,让出一条通道来。
官道上,城中百姓万人空巷,跪哭在道旁。王爷一如往常,伴在君王身侧,只是他的皇兄,他的圣上,如今孤身躺在一口棺中,身侧只放着一把短刀,他的短刀。
王爷眸色深深,往一旁的龙凤紫金棺看去,而后一声喟叹。他无法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与皇兄当真天人永隔,不拘躺在那冰冷孤寂的地下,任黄土掩面,死亡吞噬的是他,亦或是自己。
生离死别,人世间锥心之苦,莫过于此。
一行人好容易捱到皇宫脚下,王爷才护着龙棺进得宫围,却不想迎面撞上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他太阳穴突地一跳,强压住心头火气,抬手做了个手势,只说,“别让本王再看见她们。”
行列中有人会意,走出三四大汉,拔刀在手,不消分说便朝那边走去。
王爷低头理了理衣襟,一抬眼睛,望见其中一人持刀在手,高高扬起,正要砍将下去。后宫养尊处优的娘娘们虽说平日里勾心斗角,做尽人间肮脏事,但终究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哪里受得这般杀伐。
“放肆!”王爷厉喝一声,惊得那孔武有力的大汉手中一滑,掌中刀溘然坠地,铿锵一响。
这帮废物点心,当真愚蠢难当!他心中暗想,面上却不露端倪,只将手一挥,道,“今日的血光见得还不够么,送诸位娘娘回宫便是,不必动刀。”
他的语气软下来,似乎疲累到了极点。那三四大汉齐声称是,纷纷扔下手中利器,恭请各位娘娘回宫。那些妃子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也不敢多加逗留,生怕一个不小心身首异处,一个个抽抽噎噎地走远了。
王爷这才翻身下马,扶棺回到皇上惯常居住的宫内。甫一到地方,他立刻遣退左右,双手拂过紫金棺平整的棺面。许是为着日头的缘故,棺面有些烫手。
“皇兄,热着了罢,臣弟这就开棺。”他低声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