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话一出口，蔚家主脸色就是一白，他心内早已是惊涛骇浪，那本悬于心头的不安此时成倍数的扩大，种种惊疑萦于心上，但他勉自镇定，前后想了想，又觉着此次行动滴水不漏，并无破绽可寻。

　　

　　 不觉放心几分，勉强笑了笑，说，“王爷何意？”

　　

　　 王爷笑着摇头，也不点破，跟着他兜圈子，“蔚大人这话本王却是不明白了，是蔚大人等人，而非本王，怎么蔚大人却来反问本王呢？”

　　

　　 蔚家主懒得跟他说这车轱辘话，只要笑不笑，回了一句，“王爷才是哪里的话，无人来，无人等。”

　　

　　 王爷点头，“那是最好，不过咱们也权且等等，保不齐就有什么亲戚要来认认蔚大人呢。”

　　

　　 话音一落，就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听那人道，“看来蔚家又要出什么便宜儿子了，我说蔚大人您年轻时候为何如此把持不住自己？”

　　

　　 蔚家主寻声看去，只见出言的正是大将军，不禁脸就黑了，“你！”

　　

　　 大将军吟吟笑，吊着眼角看蔚家主，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蔚家主恨得牙根痒痒，但此时大事未成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忍了，想着事后定要将这厮抽筋扒皮，看他还怎么能耐！

　　

　　 当下只能冷哼一声，不予计较。

　　

　　 大将军见蔚家主气的不轻，也就止了那在自己坟头添土的行为，矮身朝王爷拜下，道，“臣领罪。”

　　

　　 “将军何罪之有？”

　　

　　 大将军头抵地面，跪拜姿势十分标准，“罪臣无召擅离镇守之地在前，当堂无行在后，愿领罚。”

　　

　　 “起来吧，”话虽是对大将军说的，但王爷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蔚家主，见他面上又白了一白，更为满意，“这俩桩罪责本王免了。”

　　

　　 大将军闻言深拜，便起了身，炯炯目光也随之定在了蔚家主身上。

　　

　　 事已至此，蔚家主哪里看不明白，他假传圣召之事怕是已经败露。

　　

　　 “不错，”既然已被识破，蔚家主也没必要隐藏，索性承认，“这件事是我所为。”

　　

　　 “但就算你们知道那又如何？”蔚家主负手一立，相当自信，“你营中的兵远在边疆，你只身回朝不过三五精兵，远水难解近渴，这一招是我赢。”

　　

　　 王爷诧异地看了眼蔚家主，也是相当十足的疑惑，“大人何来如此自信？”

　　

　　 说着他扫了眼蔚家主身后所站群臣，“难道是这群酒囊饭袋？”

　　

　　 不等回答，他又遥指殿门，悠悠道，“还是城外那群所谓蔚家府兵？嗯？”

　　

　　 话一出，群臣皆惊，像是一道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天边的响雷终于炸了下来，蔚家主更是惊退一步，心底一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王爷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本王如何不知？还是说你觉着本王会不知道自己院里还有一条暗道？”

　　

　　 蔚家主神色灰白，胸口一起一伏，但也勉力强压，“是皇后......？”

　　

　　 “不，不是她，”提到这位皇后，王爷的态度也是难料，其实他有些同情这个女人，“她没有背叛你们的联盟，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蔚家主半响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也许还在苦思到底纰漏出在了什么地方。

　　

　　 王爷见此不免叹气，一半叹人心，一半叹这世界不容干净的人心，“你们的行动没有出错。”

　　

　　 蔚家主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他，似明白，又似不明白。

　　

　　 王爷缓步走过他身边，在擦肩的那一刻，低声道，“强求便是你唯一的错。”

　　

　　 话音落下，蔚家主猛然怔住，他想起自己苦心经营半生，为家、为己，心血不知耗尽了多少，到头来却只落得强求二字，又想起夜里对皇后所说世事难料，看来真是一语成谶，这便是他命中的定数了。

　　

　　 思及此，一口心头血便喷了出来，身体随之笔直倒下，就倒在自己的血溅之地。

　　

　　 而身后众人，哪怕是他向来自认的心腹，竟无一人上前看他一眼，只心有戚戚然，一心为自己寻一活路。

　　

　　 身前万般尊荣，死后黄土不如。

　　

　　 殿外，此时雨已小了，不似之前那般泼天洒地，但远天还是如一片浓墨，看不见半点天光。

　　

　　 王爷一踏出殿门，便有一人执伞等着。

　　

　　 他从雨中来，从帝王身边来，他跪下，将一伞双手奉上。

　　

　　 “他醒了？”

　　

　　 王爷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是......”那人答道，“还有......”

　　

　　 “不必说了，”王爷挥手止住他话头，接过伞来，示意那人退下。

　　

　　 那人拜下，又从雨中去了。

　　

　　 王爷仰头看天，只见漫天雨丝细如薄幕，分明是有情的，他哪里不知，那人身边还有皇后。

　　

　　 又哪里不知，这个深宫女子的心，就像眼前这雨，寒是真寒，但情，也是真的。

　　

　　 不禁叹气，那叹息就这样飘过雨丝落进了帝王的心里。

　　

　　 帝王也不觉轻叹，他看着眼前这个大红凤袍的女子，似乎又回到了那日初见。

　　

　　 那时，她还未涉世事，所求所想也不过是一良人，一段婚姻，可到头来，终究是这深宫负了她满腔幻想。

　　

　　 这其间，负了她的，还有他。

　　

　　 他也曾试着给她这世间除情爱之外的一切，富贵、后权、平安，却不想他给的她都不要，或许，也不稀罕。

　　

　　 皇后红妆美的不似人间，眼中含泪却又带笑，“你没事......我真傻，我早该知道那个人怎么可能容许你出事......”

　　

　　 帝王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你？”

　　

　　 “......我？”

　　

　　 “我很好，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好，他告诉我你不在了，我不信，最终我劝自己信了，”皇后手指划过紫金棺上的龙凤雕刻，在凤尾处停了许久，“你说，我做错了吗？”

　　

　　 帝王没有无话，静默。

　　

　　 皇后一滴泪滑过脸畔，她想终究还是错了，但错不在她参与了这次行动，错就错在她踏进了这深宫。

　　

　　 而她那心心念念的人，却心心念念了别人。

　　

　　 也好......都好......

　　

　　 她阖眼，她终于再也不必看这世界了。

　　

　　 一声轻叹，王爷从雨中而来，还执着伞，却看着红妆的皇后，“是她将蔚家的人困死在了暗道。”

　　

　　 帝王点头。“是我负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