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青翠欲滴的毛竹笔直地伫立在是青石板小道两旁,一阵微风吹来,竹叶在半空中相交接,发出阵阵沙沙声。何睿曦独自走在那布满青色苔藓的青石板上,倒是有几分“小院香径独徘徊”的味道。
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的响声就仿佛是他的心声,若在他身后远远望着他的慕寒烽能够听懂,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误会。
而何睿曦自己也知道他出来的目的可不是单纯地出来散散心的,他不过是想要了解周围的地形,方便他离开罢了。
黄昏,日渐西沉,徒留一片五光十色的彩霞。何睿曦站在阳台上,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蓦然间,他望见那山丘上是满山粉红的九重葛,仿佛是为小山丘披上了一件粉色的外衣。
绚丽的晚霞与满山的九重葛交相辉映,蔚为壮观,宛若仙境!
何睿曦记得,他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喜欢九重葛,该不会……
“不!不可能的!”他强迫自己不去相信这个事实,然而事实却又摆在眼前!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何睿曦镇定下来,缓缓拿起手机。
“我今晚在别墅外的竹林里等你……”
他呆望着那满山的九重葛,手无力地垂下,心中百感交集。
何睿曦突然觉得很累很累,走到床边后的他直接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周围迷雾重重,根本就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他只顾拼命地往前跑着,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跑,自己也无法摆脱那重重的迷雾!狂风大作,吹散浓雾,何睿曦的视野变得开阔清晰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慕寒烽的手掌心里!而他正笑着望着自己!
何睿曦不知道他的笑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很害怕。他跑到手掌边缘,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
当他再猛地睁开双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处在燃着熊熊大火的小木屋里,而身后的徐天浩正用含笑的目光深情地望着自己。
“我爱你……”
橘黄色的火焰却蔓上他的身体,将他吞没!
“不要——”他想靠近他,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活活烧死!整间木屋顷刻倒塌!
“不要——”何睿曦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却只能无奈地倒在地上。无奈,绝望,无能为力……种种感情交织在他心中,却只能化成不断夺眶而出的眼泪。
响彻云霄雷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而他一直都是非常害怕雷声的……
何睿曦满头大汗,心有余悸,梦中的那些画面却仍然历历在目!
“睿曦……”慕寒烽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帮他拭去额上的好汗水。
他看到他,脸上立即露出惊恐之色。
“你……你走开!”何睿曦推开他,努力从床上爬起来,“我要离开这里!”
徐天浩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内心的自责和愧疚是他变得担惊受怕。
然而慕寒烽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只是一心想保护他,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伸手想要把他拉入怀中,而何睿曦却避开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放我走!你放我走——”何睿曦浑身颤抖着,表现得十分激动。
慕寒烽的神经一下子紧绷,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绝望,他的紧张,他的惊恐,他的不安,他的视死如归,他的手足无措!
他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我是不会再让你离开我!除非你把我给杀了!”
他的话让何睿曦的心猛然一震,让他的头疼得厉害。
脑海里还在浮现着徐天浩死前无悔的神情……
“不要!不要!你放我走!你放我走!”他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却让何睿曦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寒光一闪,慌乱中,他拿刀刺向他的胸口!
红得刺眼的鲜血从他胸前不断涌出,他脸色铁青,嘴唇也失了血色。
“真狠啊……”
“啊——”何睿曦颤抖着伸手捂住自己的脑袋,眼里布满了惊恐。
“我究竟……做了什么?”
女佣刚好进来,却发现慕寒烽倒在了血泊中,不由惊慌地捂住嘴,“少……少爷!来人!医生!”女佣不停地尖叫着。
而何睿曦却冲出门外,不顾倒在血泊中的他!
他艰难地伸出手,却抓了个虚空,“别……别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视野逐渐变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最后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睿曦……”
冰凉的雨点不断击打在他身上,他慌乱的身影在雨夜中显得尤为孤单。
而何睿曦却仍在雨中不停地奔着,眼泪却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他分不清方向,他看不清前方,脚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污水染黄了他身上的白衬衫,冰凉的感觉蔓延全身。
而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心痛得厉害,仿佛那一刀是刺在自己心口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离开了他,心还是那么痛?”
黄昏时分在电话里说好与何睿曦在竹林里与他碰面的陆文曦找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他,他急忙跑过去抱起他。
他可以感受到短短几天时间,他却瘦了很多。
雨势越来越大,雨点如鼓点般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无情地敲打着地面上的一切。
何睿曦闭着眼躺在车座上,脑海里却满是慕寒烽倒在血泊时的情景。
不断涌出的鲜血,毫无血色的脸庞以及那恋恋不舍的目光……
“他……会死么?”
不知情况的陆文曦为了缓和气氛,故意装作轻松道:“睿曦,你想去哪儿?”
而何睿曦却撇过脸,不去看他,淡淡地回应着:“我……我不知道,我哪儿都不想去。”
陆文曦将车子开往市中心。而那被竹林围绕的别墅里佣人们却忙得不可开交。
慕寒烽最后被送往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三年后……
“喂?”
“妈……”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何母脸上明明是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激动,却又忍不住紧捏着手机大骂:“你这臭小子!还记得你有个妈!这三年你死哪去了?”
“妈,我……”何睿曦欲言又止,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又哭了是吧?”何母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话中带着哭腔,“妈都跟你说多少遍了!要时刻记住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不要当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想哭就哭……”何睿曦早已是泪眼朦胧,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在他俊美的脸颊断了线,“妈,我想你了,我想回去见你……”
“这孩子……你哭什么?想家了就回来,妈在家等着你!”
何睿曦哽咽着,“可……可是……”
“唉~”何母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这三年……他也经常来这里……”
何睿曦愕然无语,这三年的时光里,他体验到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漂泊的苦楚;懂得了孤独漫长的黑夜里的寂寞;更加明白了相见而又不得的无奈与心酸……
可他却始终迈不开那一步,像是万丈深渊,却又只是一步之遥……
“喂?曦儿?”何母的一句提醒将何睿曦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妈知道你犹豫不决……但是你这么做又是何苦呢?当年他被送进医院后我去看过他。他醒来后就一直望着天花板叫你的名字,而且一连几天什么都不吃,整个人憔悴得……唉~他经常来我这里说要等你回来,而且他也在我面前深深忏悔过了……曦儿啊,都已经三年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又是不重要的?我想你也应该想明白了。”
何母一席语重心长的话让何睿曦恍然大悟,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在房间里徘徊了一个下午,何睿曦最后决定即刻启程。
“烽烽。”他朝屋内唤了一声。不多时立刻有个萌物小跑过来,眨了眨那双淡蓝色如蓝水晶般的眼眸,好奇地问道:“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眼前的小男孩是个中法混血儿,有些一双像何睿曦那样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张可爱至极的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脸蛋,让人一看就忍不住上前捏一捏,黑色微长的头发覆在额前。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个词——呆萌。
何睿曦依稀记得,三年前他刚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法国时,总是有“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时间长了一点后他才知道原来他的邻居的男主人竟然也是个华人,而且他和他的法国夫人有一岁大的孩子。因此,何睿曦经常去他家客串,久而久之彼此就更加熟知对方。
夫妇两人都是在同一家公司做研究工作的科研人员,然而有一天实验室发生了爆炸,夫妻俩双双离世,独留下一个还未曾开口的儿子在人间。
何睿曦自告奋勇说要领养那一岁半的小男孩,并给他去了个中文名——烽烽。
三年的时光,小男孩与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他教他汉语,他时刻陪伴在他左右,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这亦让他感受到当上父亲的感觉。
一听到要离开去中国的消息,小萌物兴奋得欢呼雀跃。何睿曦喜欢给他讲关于中国的一切,这也使烽烽产生去中国游玩的憧憬。
三年来一直都是陆文曦照顾他们“爷俩”。何睿曦记得这三年里陆文曦从未打消过追求他的念头,而且在第一年里还经常给他买花买钻戒向他表白求婚,但他却从没有答应过他。
因为他知道他对他更多的是感激而是爱,况且他自认为自己配不上他。所以每当他向他求婚之时,他也经常劝他去寻找真正属于他的另一半。
而近几天陆文曦因为公司的事不得不亲自去美国一趟。
临走前,他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文曦……我想回国……”
“回国?什么时候?用不用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今天就回去。”
“那……你还会回来吗?”他小声问道。
何睿曦沉默不语。
“我说过我不会逼你……我知道了,只希望你归途平安就好。”简单的两句话却是充满了无尽的心酸和不知何处诉说的苦楚。
心里百感交集,他对他越好,他对他就越愧疚。
“文曦,对不起,你想要的我终究是不能给你,欠你的也许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第二天,拥挤的机场……
烽烽好奇地张望着,心中激动不已,若不是何睿曦在牵着他的手他早就不知一溜烟跑到哪儿去了。
何睿曦突然停下来脚步。
他眼前站着的是他日夜思念、每当午夜梦回里出现的人儿。
刚毅俊朗的脸上,却出现了疲倦之色。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却因思念的煎熬变得黯淡无光,但却又在见到他的那一眼,露出了久违的喜悦。
“他瘦了很多……”这是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后得到的感受,记忆中的他总是会给他坚实可靠的肩膀,而如今的他却是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是岁月还是伤痛在他眼角画上了皱纹,嘴唇周围布上了密密的胡渣……
他从未想到他对他的伤害竟是如此之大。
何睿曦一下子手足无措,是要像三年前那样无视他,决绝地离开?
不等他做出反应,他突然上前紧紧抱住他。
“我好想你!”熟悉的嗓音再次传入他耳中,他再次感受到他温暖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若是时光能够停止,何睿曦希望画面就此定格,不用再去想太多,不用再去担心他会离开,不用担心会再次受到伤害……
可眼前的他还值得自己去相信?还值得自己去爱吗?万一结局仍是真心错付,那样的结局他再也承受不来……
可三年来对他的思念不减还增!他的笑颜依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可那些无比刺目的画面!那个燃着熊熊大火的木屋!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血色的夜晚……却如同梦魇般在他缠绕着他,让他恐惧,让他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