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一切，里里外外、老的小的全都指望着白小娥一个人，对于那些不认识她的人，一眼看去，觉得这个白小娥至少在五十岁以上，其实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个苦命的女人四十岁刚出头，岁月无情地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脸上精雕细琢着，不会遗漏任何一条皱纹，也精心漂染着她的头发，不曾错过任何一个染成白发的机会！对于白小娥来说，家里的一切，她都得自己扛起来，而且要不得半点的停顿，任何一个停顿都是致命的，因为她不单单是在为自己而活，她更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群孩子而活！所有的操劳和辛酸，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姑姑，您别净吃菜啊，您也吃块肉，我给您夹，尝尝您自己的手艺……”小武关切地对白小娥说道，边说边把一块鸡肉夹到白小娥碗里。

　　 “小武真懂事，姑姑吃素不吃肉，不要逼我犯错，我吃完会难受的，你们吃，你们吃……”白小娥边说边把小武夹给自己的那块肉，夹给了小女儿祝凤婷，然后又给小武夹了一块，放到了他的碗里，其实白小娥也已经很久没吃肉了，她舍不得吃，她深知，自己省下一口，孩子们就多吃一口，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像女儿们那样，还小，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需要肉，所以她宁愿不吃，但她对小武的孝顺感到欣慰，因为一个老人在不遗余力的付出着，他们什么也不图，只图自己的儿女、亲人孝敬自己、善待自己，不要虐待自己，看不到自己对他们的好！

　　 小武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但他又说不出什么，他知道姑姑是在撒谎，也知道姑姑是为了让他们这群小孩子能多吃一点好吃的，她才这么说的，他只能低着头吃饭，看也不敢看姑姑一眼，他怕自己受不了这场面而哭出来，姑姑给他夹的肉，他不得不含泪吃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吃，姑姑就会生气，自己绝对不能任性，而惹姑姑不高兴！

　　 坐在小武旁边的祝凤婷，看见了鸡心眼，就把鸡心眼夹给了小武，并且对小武说道：

　　 “小武哥哥，这个心眼给你吃，妈妈经常说，吃啥补啥，吃心眼补心眼，你吃了，就给你的心眼补上了，你就不用怕学校里的坏孩子欺负你了，你就会知道对付他们的魔法了，但吃的时候，你可要注意哦，别一口吃掉，那样的话，你会变成死心眼的！就不会知道对付坏蛋的魔法了……”

　　 “好可爱的小婷！”小武用手揉搓着祝凤婷的蘑菇无比怜爱地说，并且低下头来，在那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哎呀！你怎么这么下流，不要亲人家，人家都是大姑娘了，会害羞的。”祝凤婷把满桌子人都逗笑了，但妹妹的这些话，对于小武来说，这一点都不奇怪，小武感觉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因为现在的孩子，本来智商就高，又都比较早熟，再加上这孩子天生就聪明，智商比同龄的小朋友高出了一大块，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小武认为很正常，没什么好奇怪的。

　　 恰恰是像小婷所带来的乐趣一样，在白小娥的生活过程中，这种乐趣经常出现，它支撑着她活下去，并且让她甘愿为之付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来照顾她们，生活是很苦，但乐在其中。

　　 如果说白小娥有怨言的话，那也是怨自己老得太快，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就已经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岁月像催命鬼一样，一直催促白小娥快点老去，同时还要催促她不断前行，而没有给她一点点停下来直直腰、喘口气、整理一下思绪的机会，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个状态，这个节奏，她其实并不适应，她已经疲惫不堪，她并不是生活中的强者，但她不无选择，只能挺起瘦弱的身躯，努力前行。

　　 吃完饭，妹妹们便拉着她们的小武哥哥去院子里做游戏了，留下白小娥一个人在屋里收拾“残局”。

　　 白小娥把吐出来的鸡骨头，又用碗收了起来，这么做的目的是之后把它们再洗洗后，加些菜煮汤吃！不是白小娥过于节省，小题大做，节省的地方有很多，这么做未免让人感觉过于夸张，或者说是这也太会过日子了，没见过这样的！真受不了她！而是因为这些骨头，在白小娥看来，真的还有再吃一顿的价值，如果就这么扔掉，那才是真的浪费呢！

　　 这么多年，白小娥就是像这样一路节省着走过来的，她没有别的选择，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强，过度贫穷的家境，让她必须这样去操持，让她早早地就养成了这种“节俭”的习惯！她必须这样做。

　　 在外面与妹妹们玩耍的小武，不时地回望一眼屋里的姑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白头发也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多了很多。还有那一身打小武记事起，就一直穿着的深蓝色衣裤，虽然没有补丁，也不是旧社会的女人那样的苦大仇深模样，但却尽显一个贫穷女人的辛酸生活，只有那根斜着梳的、粗粗的辫子，搭在胸前，这个打扮很有年轻人的朝气，也颇为新潮，但是这与白小娥的苍老的容颜和近乎旧社会一样的穿着，与她的穿着却搭配得很不协调，虽然白小娥的气质很好，人也足够漂亮，但搭眼一看，就得五十岁以上的一个女人，头发都白一半了，还留着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发型，让人感觉匪夷所思。

　　 小武也注意到了姑姑将鸡骨头用碗又收了起来，他就明白了姑姑的用意，因为姑姑是用碗在收着鸡骨头，如果不是为了再烧一次的话，她就会直接用垃圾桶收了！收完就直接扔掉了！小武看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默默地哭了起来，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让姑姑今后的日子，不要像现在这么窘迫！让她老人家想想清福，不要再被生活所累！

　　 可以想见，一个孱弱的女人，独自抚养四个女儿，而且又都未成年，不但分担不了家里的负担，而且又都嗷嗷待哺，这些孩子都是白小娥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一个也舍不下，她宁愿自己累一些，也不能让孩子们受一点委屈！老公不但帮不上忙，而且还是个半残的废物，还需要她的照顾，还有九十多岁的公公也得白小娥侍候，一个女人独自去支撑这么一大堆事情，照顾一大家子人，日子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没有一个肩膀让白小娥依靠，让她枕在上面，甜甜地睡上一觉，让她撒撒娇，体现她身为女人的温柔的一面，也让她停歇一下，喘口气，或是给她一把援手，哪怕只是让她说说心里的委屈，她也满足了，她不需要别人能够陪着她，共度难关！

　　 即便是如此地困难，白小娥也没有怨天尤人，偷偷抹泪，变得犹豫不决，一步一回头，而是勇敢迎上，因为她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自己就是受苦的命，谁也怨不着，自己都得默默承受下来！所以她在平日里，一句话也没有，她满脑子装的都是下顿饭吃什么？它在哪里？

　　 白小娥收拾完，静静地坐在屋里，远远地望着院子里玩耍的五个孩子，她的皱纹舒展了许多，因为那是她的希望，那更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因为孩子就是全世界，为了孩子，她宁愿做任何事情，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因为那就是她的希望！

　　 白小娥看着玩耍的小武，勾起了她对一段往事的回忆，那段往事尘封了二十年，但仍旧记忆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因为小武和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人，白小娥看到小武，仿佛又看到了她的旧爱：

　　 大大的眼睛，清澈单纯，心无旁碍，一颦一笑间，勾人魂魄，叫人难以把持，忧郁的眼神，高高的鼻梁，尽显一个男人的高贵气质，匀称高挑的身材，尽显刚毅和骨感，白白的皮肤，一尘不染，清爽至极！举手投足间，透射着聪慧与灵气，看得白小娥魂魄又逃出了她的肉体，飞到了二十年前，魂魄逃出来的时候，还不忘牵出两行泪。

　　 白小娥深知，即使有再大的困难，她也必须要挺过去，因为她还有心愿未完成，她之所以要梳这个发型，而且一梳就是二十年，她只是为了曾经的记忆，为了纪念那段日子，为了她爱人的《清澈泉水》，这也敦促她只能前行，做生活的强者，提醒她不能后退，她万一支撑不下去了，她会落下终生的遗憾的！为了夙愿，她也要勇敢地活下去！因为她想当着他的面问他，这是为什么？她一定要他的回答，否则她死不瞑目！

　　 白小娥心里泛起了阵阵酸楚，化作一行行泪水，滑落腮边，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遇到了一个富家公子哥，那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叫白小娥，那个富家公子哥，叫沈梅根，白小娥清晰地记得，她和沈梅根第一次相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