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冷风萧瑟。凡界如今已经迎来了数年未见的寒冬,今夜虽无大雪,但地上的积雪越每踩上一步,都如陷入泥沼般寸步难行。
即使如此,在迎来了新王战意未消的情况下,也没有一人敢懈怠。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执着火把,将大营照的灯火通明。
寒青阳来到血罗刹的帐前,犹豫了许久也未曾入内。身上只裹着几层单衣,此时已是冻得浑身冰冷。
“小九吗?进来吧!”
许是血罗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又或是不忍寒青阳如此受冻。话出的同时,寒青阳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帐内已经燃了火炉。虽没有自己方才的住所温暖,但也足以驱散此刻的冰凉。
血罗刹正襟危坐于案前,似有和天大之事需要促膝长谈。虽然谈话却是设计各界即将面对的命运转折,但也只有血罗刹本人知道,他此时见着寒青阳,心绪还是难以平定的。
“来了,做吧。”
血罗刹示意寒青阳坐在对面,黝黑的脸上红晕未消,却刻意不去直视寒青阳的眼,好似方才之事,全是他的错一样。
寒青阳心里好笑,本也有些放不开,见他如此后,反而是大大方方了起来。
“白大哥,我知道你愿意来,就是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我……”
“不用说了,我能来,自然是愿意帮你。之前也说过,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不遗余力的助你成事。”
寒青阳也没感到丝毫不平衡,毕竟这关乎千万人生死,不可能仅凭那往日薄交变要求人家轻易答应。条件什么的,只要自己能够办到,就一定会答应。
寒青阳收下先前想到的种种结盟的理由,此时既已经用不上,也便不再提及,以免画蛇添足。
如今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能保护自己的族人,已经什么都可以放弃了。
“白大哥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你想什么呢,怎么会让你去死?你就这么拿我当大哥的?”
看着寒青阳严谨认真的神色,好像要让他真去做什么似的,血罗刹不禁觉得好笑,也却是笑出了声。
为了缓解气氛,寒青阳也松了送神色,只待下文。手中却忽然多出一颗橘色明珠,瞬间暖流席卷,与之前在自己帐内看见的一样。原来这个,是白大哥放过去的。
“我走的匆忙,带的不多。留这一个暖气最足的,你随身带在身上。”
贴心的话语令寒青阳心下微动,魔族之人体质更胜妖族,即使是极北之地的千年积雪,怕也不能令他们感到一丝寒意。而这火炉,以及这些看似绝不多见的暖珠,都是白如令为了自己布置的。
寒青阳不发一言,握着手中的暖珠紧了些许。
“我的条件,是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牺牲自己。”
“什么?”
寒青阳木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血罗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其他的好。
他知道血罗刹的心意,本以为他会以这次的条件留下自己,或是直接答应在一切落幕,与他会魔族之类的。甚至,许诺之后将妖族交付一半。
可寒青阳无论如何想不到,血罗刹的这个条件如此简单,而且不只是简单,还是于他丝毫武艺的事情。
胸前衣襟被对方拉紧,遮去先前似有意似无意袒露的雪白。因为先前递出暖珠而走近的血罗刹,此时对着寒青阳略微惊讶的蓝眸,笑得坦然而温柔。
“所以你,不必如此。”
鼻尖的温度传递着深情,那是此时的寒青阳所承受不起的厚重。他何德何能,只几面只缘,便得此柔情。
话已至此,再说,也只会引起双方的尴尬。
寒青阳低头,额前碎发遮去了情绪。此时此刻,寒青阳内心翻涌不定,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眼前之人。
寒青阳本以为,既然注定要辜负白如令,便从一开始将这看作一场交易,到时候即便不能给他想要的,自己心中也不会愧疚太多。然而却没有想过,作为以真心付出的血罗刹,此举无疑是种羞辱,而自己,便是那最为薄情负心之人,真正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寒青阳想要给自己一巴掌!为何方才如此糊涂,这种将人拒之千里之后,还狠狠补上几脚的行为,分明是与初衷相反,只会上对方更深。
“之前魔族愿意帮助天界对付你们,完全是因为他们骗我父亲说,有可以令母亲复活的方法。可谁都知道,人死后便会堕入轮回,又怎么能再复活。”
寒青阳眼神一闪,复活?
自己作为上任妖王的时候,明明以及自散魂魄,绝无再复活的可能。可如今既然可以坐在这里,就说明天界真的研究出了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方法。但毕竟是逆天改命,又怎么能不受天谴?
“父亲一直为母亲的事情自责,所以知道还有机会能够弥补,自然是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的。其实这次我来不是父亲的意思,所以能给你的支援有限。”
说到这里,血罗刹歉意的看了看寒青阳。
“好在父亲整日陪在母亲遗体身边,我也是未来魔族的继承人,只要不会令父亲觉得会威胁到母亲的生死,也就不会太过过问。”
寒青阳思忖片刻,总觉得血罗刹这么帮自己,肯定会涉及他父亲的底线。只是事到如今,妖族生死存亡为大,寒青阳也只能接受。若是可以,他也可以去找慕容德明……
“小九!”
寒青阳被血罗刹忽然的一声暴喝打断了思绪,抬头看向血罗刹,眼光微闪。
“怎么?”
认真的看着寒青阳,血罗刹久久才说出一句话,“答应我,不要为了任何目的,牺牲自己。”
神色难辨的看着血罗刹,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方才心中所想?难道,他说“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其实知道,是有办法复活母亲的,而他,却在自己和他母亲中,选择了自己?
“你……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我不值得。”
究竟为什么,他寒青阳值得此人如此付出?明明先是慕容德明,再是夏阴,一个个都因为他们的目的才接近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可以轻易将自己踩在脚下弃如敝履。
此时此刻,原本觉得即使牺牲一切也已经无所谓了的寒青阳,忽然觉得,有一个人能够这样记挂自己,或许,他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你放权给各位长老,其实是想在为妖族争得一片天地的时候退隐,甚至做什么傻事。但是我不许,你们妖族想要彻底与天界抗衡,定少不了我的帮助。你若是轻易放弃自己,休怪我……”
“你威胁我?”
寒青阳颜色忽然冷了下来,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想要给妖族一片未来,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对妖族不利,无论是谁,哪怕只是有这种可能!
血罗刹叹了口气,“小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九,我不想看你做傻事。”
寒青阳:“你明知我……”
连个机会都不能给,连身体都愿意交付,唯独那颗心,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自己只要想靠近,便被推至千里。之前是因为有夏阴,如今是因为有妖族。看来,这心愿注定只能成为妄想了么……
血罗刹笑容淡然,好似被伤到深处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不爱我就不帮你的。那不是我的条件,你只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了任何人再放低自己就好。”
寒青阳似还想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却被血罗刹下了逐客令。
“小九,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有事该日再说。好嘛?”
寒青阳回到自己帐内,久久不能入眠。披上大裘,在掀开帘子的霎那被寒风吹的更加抓紧了衣领。回头看了下放在案几上那颗橘色温暖的暖珠,略微犹豫过后,回身又将它揣在了身上,再次出门。
“知道吗,我现在,其实最害怕有人对我好。因为那样,就代表我又要再伤害一人。”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敞开心房,试着接受另一个人呢?”
“不行!”
“为什么?”
“……”
“你还是忘不了他?”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的我很懦弱,但我可以答应你,我绝不会再受他所骗,再见之时,我们只会是敌人。”
“……你自己的心,只有你自己清楚。许诺,根本毫无意义。”
清冷的月色下,佳人如画,美目流转,额间红色掩去威严,尽显脆弱。此时的寒青阳着一身许久未穿的白衣,水中倒影忽明忽灭,似那颗举棋不定的心。
下一次,究竟该以何种面目面对那人?
“是谁!谁在那!”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寒青阳,寒青阳此时并不打算见任何人,几个跳跃,便落到了一棵最大的枫树上。
这片树林中最后的一片枫叶,飘摇的落下,却很快被风雪掩埋。一年又一年,它们就这样静静的伫立林中,抽芽又落叶,无尽的循环。看似毫无异议,却是无情潇洒的令人羡慕。
若是当初,他没有救下那只黑色的小东西,又或是自己能够继续忍受严寒孤寂,没有跟着慕容德明回到这里,那结局,是否就会完全不同。
闭目,曾经与友人的开怀畅饮,于天地间穿梭,受佛法洗礼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人一旦有念,便起了忧愁。
佛祖,若是你当初在禅讲座上,能够多说几句骗过弟子,弟子也许就不会有如此劫难了吧……
风,轻柔细腻,像是走错迷路的一阵春风,令千头万绪的寒青阳渐渐闭上了双眼。林子里静悄悄的,掩盖了无数的可能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