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不后悔。妖族颠沛流离数千年，居无定所四处受难，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可以安居的家园。人族已经独享安乐太久，是时候换一换凡界的主人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心虚，或是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了，我要保护的只有妖族而已！”
“那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寒青阳禁声了，低着头，自头顶看去，只有一双颤动的睫毛微微抖动着。若非逼急，寒青阳也不会成为那满手鲜血的丧心病狂之徒。
白如令叹息一声，撩起寒青阳耳边碎发，这一次，竟然没遭到拒绝。
“我说过，在我回来之前，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做傻事。方才那些人族异变，我知道是你做的。虽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在不知道混沌之眼的位置时还可以放出混沌海的至纯魔气，但我只恨你为何要牺牲自己。哪怕再多等我一刻……”
“我不能面对族人接二连三的死去还坐视不管！我不能将一切希望都压在你身上！我……”
“为什么不能？你现在，还是不信我吗？青阳，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寒青阳被堵的没话说，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必须争分夺秒，所以这个时候，他无法放任自己去谈论这些儿女私情。就当是借口也好，寒青阳这一次，选择了再度逃避。
刻意忽略在绝境中看见白如令如救星般降临时的感动，刻意不去想他这次出动魔兵有违天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出去吧，我累了。”
白如令眼中希望再度熄灭，即使拼尽所有，也无法取代那人在他心中留下的位置么……
“好吧，那我回去找找看，有没有可以躲避天罚的办法。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原来住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完，刚好见于音进来，白如令看寒青阳此时真的是一副不愿再多讨论的样子，只得颓然离开。
于音掀开帘子进来，看见的便是寒青阳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师傅，妖族胜利了，你不开心吗？”
寒青阳将头转向于音，看了许久，知道将于音看的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才缓缓开口。然而当话说玩，本来还有些羞涩赧然的于音却豁然抬起了头。
“师，师傅……你在说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寒青阳冷笑，“我什么意思你不是最清楚吗？还当我一直蒙在鼓里呢是么？人族败了，最不高兴的不就是你嘛？你这个，叛徒……”
“师傅！你，你听我解释！我，我……”
“上一次我就在想，为什么妖族的食物会被人动手脚。起初我还不信这其中有内鬼，直到这一次。”
寒青阳放在床边的离渊颤动了一下好像在替面无表情的寒青阳表达着再次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寒青阳看了一眼离渊，口中轻轻念着咒语，像是在轻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等到离渊安静下来后，寒青阳右手一伸，雪白无暇的离渊竟就化作了一道血色融入了寒青阳的骨血，随即，额间的红色痕迹再次出现在了洁白的额头。
寒青阳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似的，闭目平复了一会儿，才再次看向此时已经只会呆呆站立在那手足无措的于音。
“于音，我给过你机会，但你却还是选择了背叛妖族。连续两次突然遇袭，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根本不可能打破结界。”
“师傅，我，我只是想保护你啊！我绝对没有做出背叛你的事！”
“呵，你背叛了整个妖族，背叛了信任你的朋友，也就等同于背叛了我。离阡的尸体我找到了，并用了搜魂术，知道了她是怎么死的。”
一听到这，于音瞳孔猛缩。离阡是怎么死的他再清楚不过，因为就是他，亲手将离阡在最后关头推了下去……
“你走吧。”
“什，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事一旦被寒青阳发现，一定会得到自己承受不起的结果，但是此刻，一种巨大的恐慌还是席卷了于音全身上下。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反抗着。
“师傅！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就这么赶我走！我，我，若是连你都不要我了，我又该去哪里呢？师傅，求你，我求你了……”
“你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妖族从未负你，你却希望他们灭族，只因为你曾受过其他族人排挤是么？果然是半妖，你的心肠，真够歹毒。此处容不下你，你去你主人那里吧！”
于音“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以双膝前后着爬到了寒青阳身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受多少人厌弃，唯独师傅，唯独那个唯一对自己温柔的寒青阳，是绝对不能抛弃自己的！绝对不能！
“师傅！我没有主人，我唯一的信仰便是你啊！我不能看着你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种族耗尽生命，他们只是群依赖着你生存的累赘，不值得师傅你这样的人去牺牲啊！只要，只要他们都死了，师傅就可以无牵无挂做回自己了。我们就可以，和以前一样周游各地，我会学做好多好多美食，来讨师傅开心的！”
于音说话时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几近癫狂。寒青阳依旧表情淡淡的，看着这样陌生的于音，忽然露出一个极尽讽刺的笑容。那是从未对自己人露出过的，可以说是刻薄恶毒的嘴脸。
“你的母亲若是知道，你如此背叛她的族人，怕是会在刚生出你的时候就将你溺死的吧？”
于音伸出的手顿在了空中，瞪大的眼里蓄着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的流出。这样的师傅，尽然和曾经欺辱过他的那些人一样，像是看垃圾一样的看着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连师傅，也厌弃自己了嘛？
不，不会的，师傅曾经明明是那么的温柔，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歧视自己是半妖的人。他一定是生气了，一定是因为还在气头上才会这样的！
“师傅，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求你了好不好！对了，我去给你做好吃的，给你做好多好吃的！求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近乎祈求的语气，却未能撼动寒青阳一丝一毫，所有的怜悯仁爱收回，此时的于音像是忽然被收回一切的穷人，一无所有，惶恐无助。
“你已经不是我妖族的人了，我以妖族之王的名义，驱逐你永不能踏入妖族地界半步！”
于音身下忽然出现一个圆形法阵，那是寒青阳头一次使用的，作为妖族之王的言之力。光芒过后，于音体内的一半妖族之力尽数被封印，并且待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浑身刺痛。
于音没见过寒青阳使用过这招，唯一见过的一次，竟然还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即使拼尽全力的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但心中那一直照耀着自己的太阳，还是渐渐的收回了光辉，任自己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孤苦无依直到死。
于音豁的站起，忍着浑身的刺痛，努力使自己的脸不那么狰狞。
“为什么？师傅，为什么你那么决绝？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白如令，因为他救了你，你要和他在一起，所以觉得我碍事了是不是？那你杀了我啊！为什么要赶我走，杀了我不是更好嘛！我是妖族的罪人，死不足惜不是嘛？”
“滚吧，这里依旧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了。”
寒青阳的话再次深深地刺痛了于音，本以为，只要自己帮助天界铲除了妖族，引出魔族，就可以让师傅脱身，就可以和师傅一起无拘无束的生活下去。即使，只是师徒的关系也好。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原本，这一切是天衣无缝的，妖族被灭，魔族迟迟赶来，将灭族之罪归咎于魔族，天界发兵征讨魔界，发起神魔之战。明明每一个环节都是设计的好好的，可是却没料到，寒青阳会忽然去找夏阴决斗，结果两败俱伤；没料到，寒青阳会不惜耗损生命力的动用冰魄炎冥珠，竟然硬是拖到了魔族赶来；没料到，寒青阳竟然回去边陲沙漠释放至纯魔气……
如此多的预料失误，难道是因为自己还不够了解寒青阳么？师傅他，是不是从未信任过自己呢？
手臂上的剧痛传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音再也支撑不住，即使不愿，为了不在寒青阳面前尽显丑态，也只得快速离开妖族。
“师傅，即使你不要我了，也一直都是我的师傅……保重！”
直到于音跌跌撞撞的离开，寒青阳才缓缓移开了视线。看着面前有些湿气的被子，也许不久之后，自己还会怀念那个隔三差五帮自己晒被子，会做非常合口味的食物，会细致入微照顾自己的好徒弟的吧？
“妖族毕竟取得了胜利，你其实，不想赶他走的吧？”
空荡的帐内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仔细听来，竟然与那日寒青阳在河边对话的声音一样。
真正名剑都拥有自己的灵魂，正如龙吟剑其实是龙烈的分出的实体一样，寒青阳的第四魂守护离渊太久，产生了共鸣，已然形成了另一个独立的灵魂，成为了离渊的剑灵。
寒青阳目中无神，看着身前的被子，似是呢喃的说道：“都走了才好，只有都远离了自己，才不会被天罚连累吧？”
再次回荡的叹息，只叹此时只身一人的寒青阳。明明那样渴望着亲人和朋友，却又接二连三的不得不失去。
若为是归属的渴望以及对曾经遭遇的不平，也不会连着保护魔族与妖族这些被天道厌弃之人啊……或许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被救赎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