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亚喝下药汤之后，与龙王阿西诺聊了会儿就躺下睡了。阿西诺走出房间，一转头就看见靠在墙边的贝利亚尔。

　　 贝利亚尔低头一礼，挺直身子就问：“你们在聊什么？”

　　 刚才凯亚特意把阿西诺留下来说话，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惜米兰和艾利欧格都识相地出去了，贝利亚尔也不好逗留，尽管他不愿错过关于安朵斯的任何事。

　　 阿西诺轻轻一挑眉，坦然道：“他向我打听克鲁尼亚家族的消息，还有那枚丢失的龙蛋。”

　　 贝利亚尔觉得呼吸发紧，“那你都说了什么？”

　　 阿西诺道：“实话实说。克鲁尼亚家族早在三百年前的政变中倾覆了，我当时权力有限，你父亲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然你母亲也一样，我再怎么施法，也没办法阻止他们自取灭亡。”

　　 龙王说话一向很直接，贝利亚尔并没因此感到不悦，只是关于那枚龙蛋，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还没做好准备告诉安朵斯。

　　

　　 阿西诺好像看出他的想法一般，粗壮的胳膊往他肩上一压，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才低声道：“我不喜欢多嘴，你的事，你自己跟他说，但是贝利亚尔，有一点我得给你提个醒。”

　　 贝利亚尔认真听着。

　　 “你如果觉得安朵斯失忆了，你就可以一直隐瞒曾经背叛他的事实，那你就是这世界上最窝囊的男人。”阿西诺不冷不热地盯着他，声音低沉但咬字清晰，“他为你付出的一切，是你这辈子，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报答不完的，你明白吗？”

　　 贝利亚尔的目光忽明忽暗，点头道：“我明白。”

　　 阿西诺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他，兀自往前走了几步，“明白的话就早点跟他坦白，他是个宽容的人。而且我相信，他会很高兴知道你就是那枚龙蛋。”

　　 贝利亚尔站在原地没有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安朵斯的宽容，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早已用完了那份宽容的额度，一旦回忆起曾经干过的蠢事，那些把安朵斯伤得体无完肤的场景就像锯条一样在他心尖拉扯。

　　 但同时，他知道那枚龙蛋对安朵斯意味着什么。

　　 艾利欧格说过，那龙蛋是安朵斯曾经活下去的动力，是他甘愿抛弃权力与地位，窝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打工挣钱，也要拼命养活的东西。

　　 所以他如果告诉安朵斯，自己就是那枚龙蛋，安朵斯又要为他付出什么？

　　 他没办法再接受更多，那只会让他欠得更多。

　　

　　 “去泡澡吗？”

　　 一头毛茸茸的蜜色头发忽然出现在眼前，把贝利亚尔吓了一跳。

　　 米兰依旧穿着宽松的熊猫睡衣，白皙的皮肤里透着热水浸过后的红嫩，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整个人比贝利亚尔矮了一大截，仰起头眨巴着眼睛，看上去分外水灵动人。

　　 阿西诺还没走远，听见米兰的声音就猛地回过头来，几乎是纵身一跃就扑到了米兰身边，“你要泡澡吗？一起一起！”

　　 米兰皱着眉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我和艾利欧格泡过了，你们俩去吧！”

　　 阿西诺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你，和艾利欧格？你竟然和那个蛇妖一起泡澡？！”

　　 龙族厚重的嗓音一拔高，走廊里的壁灯都晃了晃，贝利亚尔皱眉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刚想叫他们安静点，房顶上突然“嘭！”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杂乱响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贝利亚尔立即转身冲进卧室，看见凯亚正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急忙扑过去将他护进怀里。

　　 米兰在走廊里大喊：“骑兵来了！带他去地窖！！”

　　 贝利亚尔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将凯亚横抱起来，大步飞奔出去。

　　

　　 米兰在前面带路，老管家跟在他身后，十分镇定地点亮了一盏油灯。

　　 谁都没想到追兵会这么快降临，而且丝毫没有协商的意思，如强盗一般直接破窗而入。

　　 幸好米兰眼疾手快，在那些骑兵两脚落地之前，他的气泡魔法在整栋宅子里膨胀开，像一层透明坚韧的保护膜，将屋内的空间包裹起来，硬生生把入侵者挤了出去。

　　 “听着！地窖里有条密道，进去之后贴着墙壁靠右走，遇见岔口就右拐，总之千万不要走错方向，否则会被困死在里面！”米兰说着，已经拉开地窖的铁门，率先弯腰钻进去。

　　 地窖的魔法光球自动点亮，照出色彩缤纷的杂物堆，全是米兰丢弃的玩具和一些实验器皿。

　　 米兰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半个身子都埋进杂物堆中，将一只拉环狠狠地拽出来，随着“咔咔”的闷响，挂着装饰品的灰色墙壁中央浮出一道暗门，他上前转动把手，将门推开，一阵阴冷的带着霉味的风扑面而来，让贝利亚尔打了个激灵。

　　

　　 “快点，带安朵斯走！”米兰挥手。

　　 贝利亚尔锋利的唇线紧紧抿着，一步跨进幽暗的空间中，凯亚从老管家手里接过油灯，裹在身上的毯子往下滑了滑，露出他瘦削的肩膀和一圈圈绷带。

　　 贝利亚尔低头一看他，就急忙回头喊道：“有大衣吗？外面快到零下五十度了！”

　　 米兰正费力地拉门，老管家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他，沉声叮嘱：“密道出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那里有备用物资，不过请尽快寻找避难所，不要久留！”

　　 贝利亚尔一条腿撑着墙壁，让凯亚坐在自己腿上，空出来的手为他套好了大衣，眉头着急地纠在一起，“可恶，我们该去哪儿呢……”

　　 米兰在即将闭合的门缝里喊了一句：“去找桀达尔！”同时将一个钱袋丢了进去，正落在凯亚怀里。

　　 暗门闭合，四周只剩昏黄的灯光，贝利亚尔在听见熟悉的名字时眼睛一亮，猛提一口气，将凯亚紧紧抱在怀中，“去找桀达尔，我们走！”

　　

　　 油灯在漆黑的密道中就像黯淡的星光，灯草随着颠簸的步伐微微晃动，光芒也随之闪烁。

　　 两人没走多远就听见头顶传来剧烈的响动，不用想也知道骑兵闯进宅邸，和米兰他们打起来了。

　　 米兰身边有龙王，艾利欧格的魔法水平也不低，自保不成问题，只要追兵找不到凯亚，就没办法证明米兰包庇他，也就没理由将他们捉拿或审问。

　　 只是这一闹腾，米兰漂亮的宅子恐怕要面目全非，他心爱的玩具和装修可爱的卧室都会一塌糊涂，想到这，贝利亚尔感到一阵抱歉，不禁叹了口气。

　　

　　 凯亚提着油灯的手在不断往下沉，贝利亚尔察觉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俊美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就像被火光映亮的白色鹅卵石，表面布满细密的汗珠，却隐忍着，紧紧攥住身上的毯子，保持通透与清醒。

　　 贝利亚尔心疼至极，低声道：“把油灯扔了吧，我用魔法照明，你靠着我睡一会儿。”

　　 凯亚提着灯的手往上抬了抬，哑声道：“不要浪费精力。”

　　 他一向沉静如水的嗓音在狭长的密道中被扩散，放大，如涟漪般荡漾在耳边，因伤痛产生的嘶哑感更是让他显得脆弱又迷人。

　　 贝利亚尔忍不住低头，用下巴碰了碰他的额角，用力保证道：“我会把你带出去，带到安全的地方！”

　　 凯亚垂着睫毛，低低“嗯”了声。

　　

　　 就像米兰说的，一直靠右走，在转过不知多少个弯之后，油灯的光线拍在一堵布满寒霜的墙壁上，上面突兀地插了几块铁板，像梯子。

　　 贝利亚尔抬头往上看，凯亚很配合地把油灯举在头顶，上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窗。

　　 “你先在这等着。”

　　 贝利亚尔说着，小心翼翼将凯亚放到墙根处，自己爬上梯子，一掌掀开了头顶的铁板，“哗——”的一下，一大坨灰尘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张深邃坚毅的脸瞬间变成灰扑扑的一团。

　　 贝利亚尔剧烈咳嗽着，一边呼扇一边骂了句：“操！”

　　 凯亚也受到波及，四周烟尘缭绕，他闭上眼睛，却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太野蛮了……”

　　 贝利亚尔一下愣住了。

　　 这句话的措辞，语气，一瞬间延伸到他内心深处，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小心呵护的记忆，就像受到召唤一般突突地往上冒。

　　 安朵斯曾经最爱这样说他。

　　 那段日子，因为背不下拗口的咒语，他把魔法书摔在地上踩了一脚，安朵斯就在一边笑骂他野蛮。因为街上的流言蜚语，他怒气冲冲揍了那些嘴贱的小混混，安朵斯就很无奈地瞪着他，一边治愈他的伤口一边责怪他野蛮。他反复折腾着恋人已经疲倦的身躯，安朵斯低喘着埋怨他野蛮，却依旧配合着他……

　　 短短一瞬，安朵斯不断变换表情、语气，说着那句：“亚尔，你太野蛮了。”

　　 贝利亚尔呆呆望着黑发男人，仿佛视野中那个靠在墙边，虚弱无力的身体，重新变成他所熟知的模样。仿佛再多注视几秒，对方就会开口说：“我想起来了，亚尔，你是我的爱人。”

　　

　　 头顶灌下的寒风在密道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凯亚缩起肩膀，单薄的身子向一侧歪去，贝利亚尔吓了一跳，一下从梯子上蹦下来，将他揽进怀里。

　　 “好冷……”凯亚吐出稀薄的白气。

　　 贝利亚尔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尽管只是瞬间的走神，蜂拥而入的寒气已经带走了凯亚大半体温。

　　 他转身将凯亚驮在背上，语气焦急又忐忑：“你抓好，千万别松开！”

　　 凯亚尽力环住他的脖子，他飞快拉紧对方肩上的毛毯，在自己胸前打了个结，然后动作平稳矫健，顺着梯子爬上去，到了管家口中那个废弃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