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亚尔咬住下唇，想起凯亚之前所说的宝物，追问道：“这和寄宿在他体内的东西有关吗？”

　　 古辛的眼睛闪了闪，“他告诉你是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

　　 古辛又黯淡下去，“我也不知道，可能连殿下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还知道什么？”贝利亚尔紧紧盯着他。

　　 “还能有什么？我离开王宫时凯亚殿下才三百岁，年轻又独立，从不依赖于任何人。可是，唯独魔王，他无法拒绝魔王的命令，就算是他不认可的。”古辛皱着眉头，十分懊悔，“我原本可以隐瞒自己的能力，一直待在王宫里，唔，就像你看到的，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有时看穿了别人的心思，就忍不住要说出来。”

　　 贝利亚尔在心里骂了句活该，古辛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关于你的纹路，”贝利亚尔飞快转移话题，“其实我以前也是魔神，不过出现了逆生长，纹路就消失了。说不定你的也是这样。”

　　 古辛好奇道：“你是魔神？”

　　 贝利亚尔还没答话，古辛忽然跳了起来，指着他大叫：“你居然是那个贝利亚尔！那个睡遍全大陆的花花公子！！哦天啊，殿下他知道这件事吗？！”

　　 贝利亚尔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古辛很有预见地窜到了楼梯顶部，捂着嘴小声道：“看在你安慰我的份上，我替你保密。不过你的把柄落在我手上了，战术师先生，以后不许再恐吓我！”

　　 这话对贝利亚尔毫无效用，他抡着拳头就往上走，古辛吓得一哆嗦，拔腿窜进了一间客房并用力将门关上。

　　 贝利亚尔停下脚步，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他一人，空气冰冷又阴森。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撩开毛衣袖子，抚摸着曾经刻印纹路的地方，心里涌起强烈的厌恶和悔恨。

　　

　　 曾几何时，他与古辛一样，以为魔神的力量就是他的宿命，他赖以存在的东西。那时的年轻狂妄，不知好歹，全部被安朵斯包容了。

　　 而这种包容的后果，却是令他走上歧路。

　　 他没资格责怪安朵斯，因为安朵斯对他的爱，已经到了盲目的程度。这是艾利欧格的评价。

　　 安朵斯宠着他，满足他的一切欲望，表面上平静无澜，暗自却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出来，只要能令他开心。而贝利亚尔享用着一切，不加考虑，甚至把这份爱当作理所应当。

　　 正是因为习惯了安朵斯的好，所以当他发现安朵斯唯一一次背叛时，毫无理智可言，变成了一个疯子，残暴的野兽。他把这当作龙族的高傲和矜持，对背叛零容忍，发了一通怒火便把安朵斯远远抛开，显示自己的尊严。

　　 然后呢？

　　 贝利亚尔无力地垂下手，靠在墙边，惨笑起来。

　　 已经一百多年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疼痛却愈加锥心？

　　 当他犯下了一切难以弥补的错，经过了一百多年，才真正开始了解那个深爱他的男人。安朵斯为他承受了诅咒，为他染黑了自己的血，为他打破死灵的禁忌，誓要与他一起下地狱。

　　 当他在那个美酒宴会上，若无其事地与安朵斯搭讪时，对方是背负着怎样的心情，接受了他的示好？又是怎样麻痹着自己，进了他肮脏不堪的床笫？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不敢再往下想。

　　 贝利亚尔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再多想一点，就会发狂地拿起菜刀割断自己的喉咙，让这颗无知残忍的脑袋滚进阴沟。

　　

　　 黑夜就像安朵斯黑色的眼睛，在四周观望着他。

　　 他渐渐冷静下来，找回支撑身体的力量，走进燃烧着温暖小壁炉的卧室。

　　 黑发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有些褪色的棉被轻轻覆盖着他，就像一叶小舟带着他在贝利亚尔眼前摇晃。

　　 贝利亚尔再也克制不住，上前捧住凯亚的脸，将唇贴近，反复在他额头和鼻尖琢磨，心里一遍又一遍许下誓言。

　　 直到生命终结，再也不会放手。

　　 凯亚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响动。贝利亚尔大着胆子爬上床，躺在外侧，紧紧搂住他，呼吸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寒冬的夜晚寂静又漫长，两个男人紧挨着彼此沉睡，逐渐微弱的火光在贝利亚尔背上摇曳，他宽阔的脊背如山峰一般阻挡了外界的一切。

　　 凯亚不知不觉睡得更加安稳，无意识地往男人怀里靠了靠，梦里荒芜的景象被一种奇特的色彩替代，缠人的伤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天明，凯亚醒来以后习惯性地朝床头抓了一下，本该拿到水杯的手却一巴掌按在了贝利亚尔脸上，这一突变让他猛地清醒，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边皱眉一边摇晃脑袋的金发男人，慢慢把手缩回来。

　　 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应该有骑兵闯进来，他们躲在狭窄的箱子里，浑身紧绷。

　　 贝利亚尔的手还搭在他腰上，张开的虎口刚好卡住腰际，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感。

　　 凯亚定了定神，把他的手挪开，慢慢起身。

　　 天色还很早，窗帘上映照着熹微的光，壁炉熄了，几缕光线投在地上，有些阴沉，光看它们就能感受到屋外的寒气。

　　

　　 凯亚试图翻身越过身边的金发男人，一条腿刚压住床沿，身下的人一下睁开眼，条件反射地抓住那只正从面前经过的手。

　　 凯亚：“……”

　　 “抱歉！”贝利亚尔立即坐起来，把身上的人移回床里，自己翻身下了床。

　　 凯亚靠在床头，挑起半边眉毛盯着他，直到对方点燃了壁炉重新回到他面前，挠着头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水马上烧开。”

　　 凯亚道：“有计划吗？”

　　 “嗯？”贝利亚尔一副刚睡醒的迟钝，思维就像一坨浆糊，“哦计划，当然！我先给你冲药，再去找点吃的，你应该能吃东西了，不过还需要休息……”

　　 凯亚仍然下了床，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贝利亚尔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发现他唇上有了血色，但鬓边那一缕变色的头发已经从银灰色变成了纯纯的银色，如月光穿透漆黑的夜幕，在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上留下过于耀眼的痕迹。

　　

　　 “出城的地方有人把守，你的瞬移魔法能带动两个人吗？”凯亚转过头，身上还套着米兰管家的燕尾大衣，脸庞的轮廓在晨光中仿佛一触就会融化。

　　 贝利亚尔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计划”是指怎样离开王城、为接下来的旅途做长远打算，而不是他那样单单只看眼下。不由面颊发烫，低下头小声道：“两个人没问题，不过一次瞬移只能移动五百米。”

　　 “足够了。既然你知道桀达尔在哪儿，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贝利亚尔连连点头，又转身去壁橱拿碗，准备冲药。

　　 凯亚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谢谢你。”

　　 贝利亚尔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谢我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在围墙外面。”凯亚笑了一声，像是在感慨缘分的奇妙，“如果没有你，我根本逃不出去。”

　　 “不一定。希摩也在围墙外面，没有我，他一样会帮你。”

　　 “可你们不一样。”凯亚道，“他是中央骑士团的人，因为一时糊涂帮了我一把，巴尔叔叔会替他开脱。可如果你被抓住了，你想过后果吗？”

　　 贝利亚尔端着碗，看着纸包里的粉末一点点滑进去，淡淡道：“大不了一死。”

　　 “可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凯亚蹙起眉头，“命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药粉全部倒完，水还没烧开，贝利亚尔盯着一炉子旺盛的火焰，想象自己在地狱里化成灰烬的样子，一切都是那么平淡。

　　 他说：“没你重要。”

　　 只有三十平米的小房间忽然变成了浩瀚的海洋，把两人淹没在静谧的水流中，凯亚一时无语，金发男人的身影似乎变成海底飘荡的水草，抓不住真切的形迹。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他对贝利亚尔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早餐时间，古辛煮了两个鸡蛋给他们，见他们要走，又打包了一袋地瓜干和一些粗糙的燕麦面包，找出自己最干净的斗篷给凯亚披上。

　　 凯亚道：“别太担心你的纹路，会好转的。”

　　 古辛哭丧着脸点了点头，贝利亚尔一把揽住他的肩，把他吓了一跳。

　　 “想知道解决办法吗？”贝利亚尔盯着他的手臂。

　　 古辛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贝利亚尔认真道：“去找一件宝贝，能让你日思夜想的那种，天天围着你的宝贝转，那时你会觉得魔神纹路就是个狗屁。”

　　 古辛脸色一黑，哀声道：“你先告诉我宝贝在哪儿？”

　　 贝利亚尔一巴掌将他拍开，“自己去找！自己找的才有价值。”

　　 古辛见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凯亚，心中灵光乍现，拍手道：“噢！你说的宝贝不光是东西，也可以是人吧？”

　　 贝利亚尔投给他赞赏的目光。

　　 古辛紧接着道：“比如你围着殿下转的时候，也不会去想自己的纹路吗？”

　　 贝利亚尔瞬间僵住了。

　　 古辛继续窥探对方心中的答案，满足地点着头，“我懂了，其实这叫做寻找生命的意义！”

　　 贝利亚尔已经拽着凯亚走出了十几米。

　　 凯亚挥手道了别，拉紧斗篷帽子，朝贝利亚尔浅浅一笑：“你说得很好，他习惯了一个人，总是陪着自己的魔神过日子，是该找个伴侣了。”

　　 贝利亚尔看着晨光嵌进他的笑容，心里跟着明媚起来，“没错，只有经历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