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盏油灯的缘故，凯亚一进帐篷就看到了贝利亚尔的脸，金发男人熟睡的样子分外憨厚，脸贴在睡袋上，嘴唇微微嘟着，金色睫毛几乎融化在微弱的灯光中。

　　 帐篷里其他人都有些受宠若惊，望着他们的殿下，大气也不敢出。贝利亚尔却睡得安逸，时而发出“呜呜”的呼噜声。

　　 凯亚走到他脚边，俯身捞起他胳膊底下的书。是一本关于防御魔法的笔记。

　　 这大概就是他去找魔法学会的原因，学习法术？

　　 凯亚随意翻了两页，便将笔记本合好放在毯子上，又顺手拉紧贝利亚尔的睡袋，把他整个人裹好了，油灯一吹，起身离开。

　　 所有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或是上司对下属的照顾，凯亚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以至于油灯熄灭之前，帐篷里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

　　 直到凯亚掀开帐篷离去，四周一片黑暗，帐篷里静了片刻，士兵们忽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凯亚殿下专程来给这个新兵盖被子！

　　 帐篷里不约而同响起抽气声，还有人捂嘴低呼，感到不可思议。

　　 贝利亚尔翻了个身，咂咂嘴，依然睡得香甜。

　　

　　 第二天一早，贝利亚尔收拾行囊时就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之后上了路，不断有人偷瞄他，在队伍里小声议论什么，贝利亚尔竖起耳朵听，寒风呼呼地吹，听不清楚，弄得他有点烦躁。

　　 中午行至蒙纳山谷，军队面临行军路上第一次挑战，抵御疯王领地里的腐魔和邪兽。

　　 反应迅捷的骑士被分配到队伍外侧，法师塔的紫色灵体在空中来回穿梭，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戒，结果很意外，他们连一只低等腐魔也没遇到。

　　 众所周知，疯王的领地里汇集了各种各样的怪物，残忍又嗜血，外界通常用“活人的坟墓”来形容红土之原，所以每个人都料定了军队会被怪物袭击。当结果恰恰相反时，士兵们反而不安起来。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远处巍峨的莫塔亚山峰依稀可见。

　　 只要经过红土之原，翻过莫塔亚山脉，那座耸立在黑土之上的庞大万魔殿就会显出形貌。

　　 那座至高无上的，象征着魔界神威的奇观，已经在魔族脑海中发酵了三万年，大多数人只在书本中见过它的图片，却从没亲眼见证，更别提踏入它的内部。

　　 士兵们难以想象远古魔族的力量，只是听从命令踏上这场充满未知的征程，心里除了激动还有恐惧，只是满腔热血将那一丝恐惧遮掩了，不会轻易提及。

　　 而此刻，风雪带来寒冷，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红土之原的异类被人清理了，因为那些异类不听从任何人的差遣，要想它们全部消失，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光。

　　 谁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个答案几乎变成一团阴影，笼罩在士兵们心头。

　　

　　 艾利诺姆四下张望了一番，一夹龙肚子，快步跑到队伍中央。凯亚的龙骑走得很稳，寒风吹起他黑色的斗篷，仿佛雪原之上绽放了一朵墨莲。

　　 艾利诺姆跑到他身边时勒住缰绳，低声道：“殿下，这里过分安静了。”

　　 巴尔已经先一步到了凯亚身边，回应道：“没错，像个陷阱。但这是前往莫塔亚山脉的必经之路，如果是夏天还能另辟蹊径，寒冬的冰雪封住了很多小路，我们只能选择这里。”

　　 艾利诺姆道：“士兵们都很紧张。”

　　 凯亚回头扫视了一圈，忽然一扯缰绳，脱离队伍并且放慢了速度。

　　 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严肃地平视前方，他看着一排排骑士从眼皮下走过，忽然高声问：“有谁曾经驻扎在木塔镇？”

　　 大约有十五六个人高声回应：“在！”

　　 凯亚道：“有谁曾经追随过桀达尔？”

　　 三个人回答：“在！”

　　 凯亚走到其中一人旁边，问道：“你在木塔镇驻扎了多久？”

　　 骑士大声道：“回殿下，三十年！”

　　 “在这三十年之中，你们放跑过多少邪兽或腐魔？”

　　 骑士愣了一下，但很快严肃道：“全部斩杀了，殿下！”

　　 凯亚道：“我查过木塔镇的防御统计，所有逃往红土之原的腐魔都会经过木塔镇，因为那里是离疯王领地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地方，它们需要捕食居民来补充能量。但是无一例外，全部被桀达尔率领的巡逻队斩杀了。”

　　 骑士骄傲地回答：“没错殿下！桀达尔队长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放过任何一只腐魔！”

　　 凯亚道：“三十年能做到一丝不苟，三百年也一样，因为桀达尔就是这样令人尊敬的骑士。”

　　

　　 凯亚摸了摸龙鬃，在队伍外侧慢腾腾地行进。

　　 出乎意料的，他的这番对话结束之后，所有人心里都轻松了许多。这种气氛从答话的骑士那里蔓延开，之前对寂静的敏感和恐惧都消失无踪，心里反而多了自信和骄傲。

　　 因为大家忽然想起来，从桀达尔驻扎在木塔镇开始，红土之原的腐魔只减不增，时至今日，这片土地能得到净化，全是他的功劳。

　　 尽管桀达尔的力量再强大，也不可能净化得这么彻底。但是此刻，提到桀达尔的名字，就像立了一座丰碑在队伍前方，丰碑所散发的威严和庇护，让每个人都心安不少。

　　

　　 艾利诺姆和巴尔明显感受到气氛变化，相视一笑，巴尔忍不住向凯亚投去欣赏的目光，挥挥手叫他回来。

　　 凯亚却只回了个微笑，然后轻快地溜达到一排骑士身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学的魔法能派上用场吗，贝利亚尔骑士？”

　　 金发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注视着他，忽然被搭话却有些措手不及，“啊？魔法？……啊！魔法！”

　　 其他人都跟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凯亚道：“听说你在学习防御魔法，几乎没时间休息。”

　　 贝利亚尔一脸茫然，心想凯亚怎么知道这事？一边又大义凛然地挺直身子，回答道：“为了能帮上您，一点休息时间不算什么！”

　　 凯亚的眉梢一动，斜睨着他：“不错，说话都开始像个骑士了。”

　　 贝利亚尔不明所以，总感觉对方的语气里夹杂着恼意，愣愣地望过去，凯亚却一夹小腿往前跑了。

　　

　　 之后军队平安地穿过红土之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莫塔亚山脉脚下的驿站，位于莫塔皮尔城。

　　 这里是东大陆最有人气的地方，专供驻军休息的驿站很大，能容纳三百多人。两个军团的精锐都住进了驿站，其余人还是搭帐篷，在驿站后面的训练场上过夜。

　　 驿站的常驻士兵亲自下厨，做了很多西大陆难见的野味，大锅大锅地端出来，难填近万人的胃口，只能排队一人一勺，后面的运气好蹭点汤喝，运气不济连骨头渣子都没有。

　　 当然，贝利亚尔就属于运气不济的。

　　 他虽然是尼布斯特许进入骑士团的，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哪里有人照顾他，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

　　 贝利亚尔也不稀罕，反正有干粮。

　　

　　 他在训练场上搭好帐篷，去军需车那里领了水和食物，一回来，发现古辛抱着个铁盒子蹲在他帐篷后面。

　　 贝利亚尔嘴角抽了抽：“你大便能挑挑地方吗？这里都是精力旺盛的男人，就不怕被人爆菊？”

　　 古辛正蹲得两腿发麻，一听见声音立马跳起来，“卧槽，你思想能再龌龊一点吗？”他一个蹦跶没站稳，连人带盒子撞在贝利亚尔身上，盒盖飞出去时，热汤洒了贝利亚尔一身。

　　 贝利亚尔：“……”

　　 古辛：“……抱歉。”

　　 贝利亚尔把他扶正了，接过盒子一看，里面整整一大坨红烧里脊肉，还撒着酱料葱花，香味直钻肺腑。

　　 古辛道：“赶紧吃，免得被人抢了！”

　　 贝利亚尔立即一口把肉吞进去，仰头喝干了剩下的汤，一边擦嘴一边两眼冒光，“古辛，你太够义气了！有肉还有汤，简直完美！”

　　

　　 古辛嘿嘿笑着把饭盒收回来，低声道：“我哪有这么大本事给你弄一碗，是凯亚殿下。”

　　 贝利亚尔正在找抹布擦衣服，闻言整个人都不动了，半个身子匍匐在帐篷里，静了两秒，屁股微微一抬，“凯亚给我的？！”

　　 他激动地站起来，衣服也不擦了，抓着古辛就问：“他现在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古辛指了指驿馆，“他正在和骑士团长开会，你晚点再去找他吧。”

　　 贝利亚尔心里已经春花烂漫了，喜滋滋地点着头，又道：“那你带我去找艾利欧格吧。”趁现在请教他几个问题，练练魔法，晚上就有空见凯亚了。

　　 刚好古辛这段时间都跟魔法学会的人同行，很清楚他们的位置，便点了头，带他往驿馆走。

　　 谁知两人刚走没几步，就被四个男人拦住了。

　　

　　 古辛身材瘦小，被四个高大的人影挡住顿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跳到贝利亚尔身后。

　　 贝利亚尔定睛一看，面前四人正是中央骑士团的精锐，经常和龙族骑士希摩一起行动。便很客气地问了一句：“有事吗？”

　　 为首的魁梧男人伸出一只拳头，定定放在贝利亚尔鼻子前。

　　 骑士的约战。

　　 古辛看到手势，急忙拽着贝利亚尔的胳膊往后退。

　　 男人勾起半边嘴角，“怎么，加入骑士团了还要一个小娘们保护？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希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