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亚盯着他看了片刻，仿佛觉得滑稽般轻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对每个人都这样，没什么受不起的。”

　　 “……”贝利亚尔微微一愣，抬头望着他。

　　 “你可以退下了。”凯亚眼中弥漫开冰冷的霾，浑身散发着抗拒又冷漠的气息。

　　 贝利亚尔被他陡然变化的脸色吓得一怔，半晌没做出反应。

　　

　　 凯亚避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表面的冰冷包裹着内心深深的自嘲，他在想，那一晚的吻到底算什么，贝利亚尔根本没放在心上？

　　 为什么这个金发男人能在百般示好之后，忽然与他拉开距离？

　　 一声不吭地加入骑士团，甚至忙得不肯与他见面……难道那一吻不是贝利亚尔所期待的吗？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他头一次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很麻烦，是乱人心智的毒品，最好趁自己还没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赶紧抽身离开，把它抛得越远越好。

　　

　　 于是贝利亚尔刚动了动嘴，还没说话，凯亚就抽出腰间的佩剑，狠狠顶了他一下，把他朝门的方向赶。

　　 贝利亚尔踉跄后退了几步，宽厚的脊背撞在门板上。

　　 “我不管过去三百年与你有什么交集，你现在与其他人一样，给我出去！”凯亚的剑鞘挑开门闩，又狠狠敲向贝利亚尔身边的墙壁。

　　 “咚”的一声，贝利亚尔下意识偏过头，眯了眯眼睛，视线中的凯亚背对烛光，黑发笼罩在曼妙的光晕里，坏脾气的样子也十分迷人。

　　

　　 贝利亚尔原本也不奢求凯亚能对他抱有什么异样的感觉，那晚轻若浮羽的一个吻，只不过是对方缺乏关怀，在寻找可以依赖的事物罢了。他很荣幸自己能被凯亚依赖，只是短短一瞬也好，他已经心满意足。

　　 所以此刻面对凯亚的驱赶，他很快便从怔愣中回过神，痞痞地一笑：“好啦知道了，晚安，殿下！”

　　 凯亚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拉开门，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夜晚的寒风刀子似的拍在脸上，贝利亚尔走出驿馆，望着东大陆夜空中特有的绚烂极光，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等一百零三年的期限到了，他能不能撇下凯亚放心地走。反正现在是不能。

　　 他回头看了眼驿馆的窗户，凯亚适时熄了灯，里面黑黢黢一片。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帮凯亚铺平道路，这样才能在离开时减少点遗憾。凯亚将会有自己的生活，在一个平静的，没有他的世界里。

　　 不知怎么，眼睛有些发酸。

　　 贝利亚尔抬首眺望万魔殿的方向，将双手举到头顶，用力握成拳，在寒风中寻找自己的存在。

　　

　　 “我以为你会告诉他。”身后忽然传出男人轻柔的嗓音，贝利亚尔转过头，看见白衣祭司站在一地月华之中，雪白的长袍几乎与冰雪相融。

　　 “告诉他什么？”贝利亚尔端正了站姿，略带思索地打量着对方。

　　 艾瑞法道：“告诉他你的身份，和三百年来发生的事。”

　　 正好，贝利亚尔自从回到王宫就没和白衣祭司好好谈过，这个神秘的家伙好像知道他与安朵斯的全部，却总是保持置身事外的姿态，不知道是什么用意。现在四下无人，正适合交谈。

　　 贝利亚尔耸了耸肩，“不说也没关系吧，反正我早晚要从他面前消失。”

　　 他说着往前靠了靠，停在与艾瑞法相距半米的位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与萨麦尔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可以请来这种大恶魔保护凯亚？”

　　

　　 艾瑞法的神色如冬日里平静的湖面，他右手的法杖微微倾斜，顶端的水晶球闪烁着云雾般的光芒。

　　 他沉静道：“我并不喜欢大恶魔的力量，但要对抗玛门，多一点帮助总是好的。萨麦尔没有称王的野心，但他不希望玛门称王，至少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他望着金发男人湛蓝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好像陷入了幽深的山谷。

　　 “我是守护圣典的祭司，”艾瑞法道，“自路西法陛下陷入沉眠，我的家族世代如此。但我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事，就是把圣典交给了撒菲耶三世。”

　　 法杖的光芒忽然泯灭了，祭司的帽子挡住了月光，他的脸没入暗影之中。

　　 “如果你想除掉魔王，我可以帮你。”他低声道。

　　

　　 贝利亚尔心下一惊，万分诧异自己的这个念头怎么会传到白衣祭司耳朵里。

　　 艾瑞法很快给了答案：“古辛怕你莽撞，悄悄告诉我的。他曾经为王族效力，知道我是凯亚最信任的人。”

　　 贝利亚尔道：“既然是你把圣典给了魔王，现在为什么又倒戈？”

　　 “并不是倒戈。”艾瑞法沉声道，“我亲眼看着他走上帝王之位，从弱小变得强大，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然后又亲眼看着他越来越贪婪，猜疑，暴戾……我一直在暗中阻止他，可惜结果不如人意。”

　　 他上前一步，在贝利亚尔耳边一字一句道：“玛门有魔王，魔王有圣典，这场战争我们不可能打赢。”

　　 贝利亚尔的呼吸顿时凉了半截，“……那你为什么鼓动凯亚发兵？”

　　 艾瑞法沉了口气，“这个，等你上了战场就会知道。”

　　

　　 他微笑着掸了掸贝利亚尔肩上的雪霜，嗓音又复柔和，“我今晚来找你，只是想让你做好准备。”

　　 贝利亚尔还是浑身紧绷，“什么准备？”

　　 艾瑞法不再答话，而是转身离去，脚步轻碎，寒风中传来祭祀仪式般的吟唱：“当神星坠落，一切又回到原点，失落的圣典重新出现，王储的斗争愈演愈烈，沉睡的魔神将永远沉睡，万魔殿的神棺浮出水面……”

　　

　　 “祭司大人！”

　　 贝利亚尔喊了一声，迈开步子想去追他，可脚怎么也抬不起来，伸手一抓，眼前白光刺目，寒冷的气流一下子带走了体温。

　　 “喂，该起床了！”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催促着。

　　 贝利亚尔从白光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睡袋里，伸出去的手挑开了帐篷门帘，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几乎把他嘴角的口水冻硬了。

　　 是梦？

　　 他回忆着艾瑞法的声音和容貌，总觉得不真切。

　　 “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同帐篷的士兵。

　　 回答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不耐烦：“谁知道，反正我们都睡了！”

　　

　　 贝利亚尔一骨碌钻出睡袋，穿好军装，利索地收拾完行囊，想趁着集合前的一点时间去找白衣祭司。谁知一出帐篷，突然听见战鼓的声音，节奏急促，震得人头皮发麻。

　　 艾利诺姆骂骂咧咧地跳上军需车，高声喊着：“快点集合！！”

　　 士兵们以为战事临头，一个二个蹿得比兔子还快，行囊也不要了，背着剑和长矛就去牵自己的龙。

　　 巴尔的骑士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人注意到异常，跳起来问了句：“团长，发生什么啦？”

　　 艾利诺姆道：“少废话！集合了跟我走！”

　　

　　 左翼骑士团集合之后，排成整齐的方块队，向莫塔亚山脉的最高峰进发。

　　 贝利亚尔离开营地前注意到有一支部队刚刚回来，神态疲惫，有的手里拖着笨重的铁锹或十字镐，像是在冰雪中煎熬了一整晚。

　　 贝利亚尔摸了摸自己的龙骑，铁船十分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喷出白乎乎的热气。他回头眺望驿馆，正好看见凯亚和艾瑞法走出门，斗篷一黑一白，在风中上下翩飞。

　　 只有他们两个？

　　 贝利亚尔眯起眼睛，紧盯着凯亚的身后，却迟迟不见有侍卫跟随。

　　 那两人离开驿馆便走向龙厩，不一会儿骑着两匹独角龙出来，并肩朝莫塔亚山脉的腹地走去。

　　

　　 贝利亚尔顿时紧张起来，眼眸一动，解开自己的长剑藏在龙腹之下，又随着部队走了一会儿，突然大喊：“报告！”

　　 带领他们一队的指挥官问：“什么事？”

　　 “我的佩剑掉了！”贝利亚尔道，“好像就在后面不远，我要去捡回来！”

　　 “妈的！你是智障吗？！”指挥官满脸鄙夷地看着他，仍是无奈地摆了摆手，“速去速回！再掉就脱了你的军装！”

　　 贝利亚尔应了声，掉头离开队列。

　　

　　 等距离大部队有一段距离之后，他操纵着气元素和水元素，地面的积雪翻腾起来，盘旋在半空，变成一场小范围的暴风雪，遮蔽了他的身形。

　　 “快快，铁船，跑起来！”他一甩龙鞭，铁船立刻卯足劲儿往回跑。

　　 他顺势弯腰捞起龙腹下的长剑，往肩上一挂，指着凯亚他们消失的地方，“那边！嗅着凯亚的味道，你行的！”

　　 铁船欢愉地叫了一声，铁蹄踩得雪花四溅。

　　

　　 跑出不远，莫塔亚山峰上就聚集起大片大片的阴云，一场真正的暴风雪即将降临。

　　 贝利亚尔循着脚印找到一个山洞，在一座小山峰的山腰上，洞口的平台可以看见莫塔亚山脉背面，隐藏在浓雾之中的庞大建筑群——万魔殿。张牙舞爪的建筑尖顶从雾中钻出，如同潜伏巨兽的獠牙。

　　 贝利亚尔跳下龙背，牵着铁船往里走，进入洞口的一瞬间，风声消失了，四周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他看见另外两匹龙就站在洞穴的拐角，于是把铁船也送过去和它们作伴，自己孤身往里走，很快便陷入黑暗，到了光线无法抵达的深处。

　　

　　 寂静的空间里，逐渐回荡起水滴落地的声音，这令贝利亚尔感到奇怪。

　　 在魔界大陆的严冬里，除了来自阿撒兹勒瀑布的水，房子以外的地方不该有任何流动的液体。除非……这里有一条类似于阿撒兹勒瀑布的能源之泉，或者这座小山峰里隐藏着火山。

　　 这么想着，他忽然听到轰隆隆的震动声，仿佛有一座巨石被人移动，响声被幽深的洞穴拉长放大，就像近在耳畔。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线在震动中响起：“这条密道直通潘地曼尼南，萨麦尔已经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是白衣祭司的声音。

　　 贝利亚尔顿时意识到，凯亚要独自一人前往万魔殿，把他的军队甩在身后，把他也甩在身后。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