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黎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无光，卡瑞尔站在撒旦石像之下，黑色发丝被石像散发出的银白色光芒笼罩，双眼却陷入黑暗之中，无法被外界的光芒浸染。
巴贝雷特叉着腰靠在石像腿上，时而吹几声不着调的口哨，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的殿下。
过了片刻，卡瑞尔忽然大吼了一声：“给我闭嘴！”
巴贝雷特满脸扫兴，把口哨声吞进了肚子。
耳根清净了，卡瑞尔的心依然静不下来。
他不知道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两天前还在搜捕凯亚，如今却得知凯亚占领了王岛，起兵造反，将父王驱赶到万魔殿。如果没有玛门的帮助，他和他的右翼军团很可能覆灭在睡梦中。
回忆着这两天的突变，他不禁冷笑出来：“呵，凯亚还真是出人意料！做了八百年的缩头乌龟，我都打算放过他了，竟然在这时候跳起来反咬一口！”
巴贝雷特连连点头，笑容却十分慵懒，“哎，殿下别急，既然他们不自量力追过来了，这片黑土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卡瑞尔没理他，眼神明显狠厉起来，一甩斗篷，转身走向熔炉广场。
巴贝雷特见他一脸孤僻的模样，不打算跟上去，继续叉腰吹起口哨，面色轻浮。可随着他嘴中刺耳的气流声，他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着，爬在石像四周的荆棘逐渐枯萎，变成焦黑的灰烬。
大法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赭石色的发梢微微一晃，视野中灰败的天空下，卡瑞尔一步步走来，黑发轻扬，广场上的骑士随之立正行礼。
莫拉格望向撒旦石像下的骑士团长，一边朝卡瑞尔道：“他在做什么？”
“在练习破音。”卡瑞尔摘掉手套，朝手心里哈了口气，“你呢？都安排好了吗？”
莫拉格点点头，“感谢你借我兵力。”
“没什么，我相信你的能力。”卡瑞尔往他身边靠了靠，又道，“你现在知道凯亚的真面目了吗？他以前耍得父王团团转，还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如今父王跟他撕破脸了，他就能造反。”
莫拉格道：“你们只是立场不同。”
“呵，立场不同就造反吗？”卡瑞尔冷笑一声，“父王不给他的，他就永远也得不到。比如现在，就算他率兵攻进了万魔殿，结局也是惨败！父王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王权！”
莫拉格定定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这么消沉？”
卡瑞尔一愣，缓缓垂下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后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
“玛门。”卡瑞尔道，“我们依靠了大恶魔的力量，以后恐怕会越陷越深。不过既然这是父王的选择，我会跟随。”
莫拉格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淡淡看着排列整齐的士兵。
卡瑞尔斜睨他一眼，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令我好奇，你既然喜欢凯亚，为什么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莫拉格的眼眸一动，嘴唇抿成一线，“不是站在你这边，而是不想和贝利亚尔站在同一边。”要从那个混血魔族身边抢走凯亚，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站在一条线上。
卡瑞尔抬了抬眉毛，道：“难道你不怕凯亚恨你？”
“无所谓。”莫拉格冷声道，“我只想除掉贝利亚尔，否则凯亚会毁在他手里！”他眼中翻涌着猩红的风暴，字字咬牙，表情有些扭曲。
卡瑞尔也跟着阴沉起来，握紧腰间的剑，扭头走向万魔殿最深处的大厅。
玛门巨大的身躯盘坐在大厅中央，火光将他紫红色的头发映照成翻滚的血海，波涛汹涌，大厅的石柱就像他的手指，渺小又脆弱地立在四周。
他啃食着一头雪原龙，龙的四蹄还在挣动，血顺着他的嘴角滑下，瀑布一般砸在布满骸骨的地面上。
无论见过几次，卡瑞尔再见到这位大恶魔时仍旧会觉得心惊。
他不敢靠近，停在门口的石柱旁，握剑的手有些发抖。
玛门咀嚼着龙的脊椎，含糊不清地问：“是谁进来了？”
“我，卡瑞尔，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卡瑞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
玛门重重地“嗯”了声，血水从他的鼻腔里滑下来，带着腥臭。
“……如果抓到皇长子，您打算怎么做？”卡瑞尔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大声道。
玛门发出“咕咕”的吞咽声，半晌才道：“这个我管不着，去问你父亲！”
“我父亲不会杀他！”卡瑞尔吸了口气，四周弥漫的腐臭气味一瞬间激发了他满腔怨气，他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拳砸向石柱，“我恳求您把他处死！他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帝王的权威、路西法陛下的圣旨！”
玛门的牙齿安静下来，手里只剩下半条龙腿。
卡瑞尔等着他回话，他却哈哈笑了一声：“看样子阿依曼没有告诉你真相？”
卡瑞尔不解地皱了皱眉，身后忽然传来严厉的低喝：“你在这儿干什么！”
卡瑞尔面色一白，匆忙退到石柱后面，看见自己的父亲大步走来，跨入大厅的同时一把将他推出去，眼神锋利如刀，“凯亚的军队已经进入黑土了，还不快去备战！”
玛门一下乐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大厅一阵地动山摇。
卡瑞尔捂着耳朵跑开，撒菲耶三世冷冷地看着玛门大笑，等他笑完了，撒菲耶才抛出手里的东西，一道明亮的弧线滑过半空，落在玛门脚边。
“看你演戏真逗！”玛门依旧合不拢嘴，一边从骸骨堆里翻捡那东西一边慨叹道，“明明恨不得凯亚现在就送上门来，却板着脸使唤卡瑞尔出兵打仗，这又是何苦呢！”
撒菲耶面无表情，“我希望凯亚过来，可不希望他带着军队。”
“嘁，还不是你自找的！”玛门幸灾乐祸地撇撇嘴，“一直把圣典锁在身边，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撒菲耶没再接话，只拿一双透着寒意的黑眸盯着玛门，直到对方捡起那个黄金卷轴，他才冷声道：“你行动不便，开战时负责念咒就可以了。我要动用圣典的力量开启神棺，同时要确保路西法不会苏醒，全凭你的禁世咒。”
“唔。”玛门用指甲挑开卷轴的旋钮，展开来看了一眼，点了点肥硕的头颅，“不错，这咒语能隔绝圣典与路西法的感应，你很聪明。”
撒菲耶对他的夸奖嗤之以鼻，“咒语一秒都不能断，我会派人协助你。”
玛门登时不高兴了，红色水晶球一样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你在怀疑我的能力？老子活了这么久，难道连个咒语都念不完？”
“我只怕你低估神祭的能力。”撒菲耶转过身，背影和他的声音一样冰冷，“艾瑞法藏了太多我不知道的把戏，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好好答谢他！”
莫塔亚山脉顶部开始降雪，雪势不一会儿就蔓延到了山脚。
艾利诺姆的军团到了山峰之后，每个人都冻得手脚乱颤，而越过山脉的中央骑士团，已经步入黑土边界，迎着呼啸的东风整齐前行。
此时的贝利亚尔还站在洞穴里，与古辛大眼瞪小眼。
只有艾瑞法淡定地站在一边，左右看了看，一拍手，“好，既然来了，你们俩一起行动吧！”
贝利亚尔整个人像野猫一样弹了起来，“你们搞什么！我以为是凯亚才跟过来的！！”
古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斗篷，抬头无辜道：“这的确是凯亚殿下的斗篷，是祭司大人让我穿的。你因为这个认错了么？”
贝利亚尔捂住脸，头顶仿佛飘了一朵巨大的乌云。
艾瑞法按住二人的肩膀，往幽静的密道里一推，“没时间了，快点！”
“快你妹！”贝利亚尔反手拽住他，“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要干啥！”
古辛道：“去拿魔神纹路！”
贝利亚尔一愣，艾瑞法抠开他的手，把二人又往里推了推，“古辛知道计划，你跟着他走，注意别被发现就行了。”
贝利亚尔讷讷地顺着楼梯走了几步，又抬头望向白衣祭司，“拿到魔神纹路之后呢？虽说有人刻意用镇魂咒吸走了魔神之力，可我的纹路是自己消失的呀，古辛能拿回来继续用，我拿回来要怎么办？再次重生？”
“没错。”艾瑞法平和道，“看看这回，上帝会让你放弃什么。”
这句话结束之后，白衣祭司就扭头离开了。
古辛一手举起火把，一手捞住贝利亚尔往前走，贝利亚尔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里，脑袋一片乱糟糟。
狭窄又陡峭的楼梯一直延伸到地底，然后逐渐平缓，变成一条幽深的小路。
“嘀嗒嘀嗒”的滴水声一直在持续，贝利亚尔借着火光观察密道四壁，发现有湿漉漉的反光，这座密道就像浸泡在水里一般。
古辛道：“祭司大人说了，要阻止魔王操纵盛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路西法陛下苏醒。”
“所以说……我们的任务相当不简单？”贝利亚尔额头上冒出汗珠。
古辛深沉地一点头，“应该说，无比艰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