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战龙如脱弦而出的利箭,划破黑雾,笔直朝万魔殿冲去。
卡瑞尔背上的怨灵尖啸着,黑黢黢的身体像蜘蛛一般紧紧扒着他,他的头盔被寒风吹掉,发丝凌乱地飞舞,气流拍在脸上难以喘息,但他依然抓住机会攒足了一口气,大喊道:“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
凯亚脸朝下趴在龙背上,卡瑞尔的两条腿刚好垫在他的肩膀和大腿根部,像支架固定着他,怨灵的一只触手还牢牢按住他的背,以防他挣扎。
说实话,卡瑞尔虽然心眼子多,但在兄长面前他一向伪装得很矜持,这还是凯亚头一次听见他说“他妈的”,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贝利亚尔。
那家伙应该跟艾利诺姆的军队一起,葬送在了莫塔亚的山脚下。
凯亚断断续续喘着气,紧紧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一想到他,悲伤就翻涌出来,比之前更加浓烈,一无所有的感觉。
也许昨晚应该多和他聊几句,也许今早应该让他留在驿站做后勤。那个率性又笨拙的半龙族,浑身散发着暖阳的气息,虽然多数时候他的表情都好像在幻想下流的事情……
凯亚想到他,心情出奇地平静下来。
他听见风隆隆地擦身而过,眼前颠倒的景象放慢了速度,一帧一帧地跳动着,他扭过头,看见头顶的漩涡里电闪雷鸣,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雷电的咆哮,缓慢而虚弱。
撒菲耶又开始吟唱咒语,低沉压抑的声线穿透了他的呼吸,风声消失了,呼吸停止了,圣典被迫着再度开启,书页“沙沙”的翻动声像一场足以吞没世界的沙暴,凯亚站在荒凉的沙漠中,等待着那场沙暴降临。
“啊——!!”卡瑞尔忽然惨叫一声。
凯亚的瞳孔重新聚焦,看见阿九从后面追过来,一口咬住了卡瑞尔的手臂。
而怨灵的目标只有将凯亚送进万魔殿,根本不管突然出现的黑龙,任由卡瑞尔惨叫,黑龙的牙齿刺进他的肌肉,血珠子连成串飞落下来。
凯亚积蓄着力气,朝阿九道:“攻击他的坐骑,阿九。”
阿九眼睛一亮,猛地往前跳了几步,转身的同时腾起前蹄,尖锐的指甲从银龙脖子上划过,银龙惊叫一声,刹住步子,转身怒气冲天地瞪着阿九。
熔炉广场上,撒菲耶兀自吟唱起咒语,白衣祭司刚上前两步,便被对方强大的气场压迫至半跪。
撒菲耶以同情弱者的眼神望着他,手腕上变淡的金色咒纹重新明亮起来,圣碑顶部的紫黑色漩涡也逐渐扩大,连通向凯亚所在的位置。
“我不会杀你。”撒菲耶微笑道,“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艾瑞法,你给了我无人能及的财富和权力,所以我要你亲要看着!看我打开路西法的神棺,用这把剑杀了他!”
他左手上漂浮起一道黑色的魔神纹路,艾瑞法勉强抬起头,看见审判官安朵斯的纹路被魔王禁锢在掌心里,他嘴唇一白,握着法杖的手开始颤抖。
撒菲耶很满意他的表情,微微扬起下巴道:“你好奇他的剑为什么在我手里吗?天真的神祭,你以为我真的会把它锁在仓库里,等你去偷走它?”
艾瑞法咬了咬唇,悲痛道:“你答应过我,只动圣典,不动凯亚。”
撒菲耶眸光一沉,面容变得僵冷,“搞清楚,如果不是他违背命令,搅乱我的政权,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手?我重视我们之间的约定,艾瑞法,可你从没相信过我!”
艾瑞法摇了摇头,奋力支撑起身体。
他的身材修长,但并不健壮,缺乏男性的阳刚之气,白衣更是将他变成一朵几欲凋零的玉兰花,在寒风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撒菲耶移动。
“在那儿待着!”撒菲耶命令道,同时加强了周身气场。
艾瑞法顿了顿,脊背似乎向下弯了一点,语气卑微道:“我是守护圣典的神祭,阿依曼,你是圣典的操控者,我有义务纠正你……”
撒菲耶冷哼一声:“我不需要被纠正。”
艾瑞法又往前挪了一步,似没听到一般,向风诉说着执念:“你说我从没相信过你,可是我却把圣典交给了你……阿依曼,到底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
撒菲耶的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圣碑顶部的次元大门上,艾瑞法离他越来越近,他也无暇再顾及,口中不断吟唱着召唤圣典的血契。
因为他知道白衣祭司没什么能耐。
他们相处了八百年,艾瑞法曾对他毫无保留地袒露过自己,除了能看出灵魂的颜色,懂一点乌七八糟的医术,白衣祭司就像只毫无威胁的小绵羊。
“卡鲁拉米——拉哈乌西——”
玛门念咒语的声音就和打鼾一样难听,忽高忽低。撒菲耶冷冷看着玛门的大殿,心想完事之后就一刀剁了那只肥猪的脑袋。
不知不觉艾瑞法已经挪到了离他只有半米的地方,法杖顶端的水晶球闪烁着云雾般的光芒,看起来就像个装饰品。
撒菲耶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近距离观看神棺被开启,欢迎。”
“阿依曼……”
白衣祭司忽然直起腰,望着他,“你说,我们还能回到曾经吗?”
撒菲耶冷不丁对上他如海洋一般纯粹的眼眸,震惊地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被自己的气场压制,刚要做出防备,艾瑞法的嘴唇一动,手中的法杖已经断成两截,缺口处弹出细长的刀刃,眨眼功夫便刺进了撒菲耶的左胸。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撒菲耶下意识一掌拍出去,汇集着强大能量的雷电魔法击穿了白衣祭司的身体,他就像一片被狂风吹飞的叶子,滑过高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撒菲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动,每一下都能感到冰凉的剑刃给肉体带来的钻心之痛。
虽然这点伤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撒菲耶怒发冲冠,一伸手,隔空提起了艾瑞法,咆哮道:“连你也要和我作对?!”
艾瑞法如垂死的雏鸟,脸上毫无血色,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他咳了两声,笑道:“我一直在和你作对,是你不愿承认……”
撒菲耶隔空提着他,仍然能感觉到他冰冷的体温,还有他体内残缺的灵魂。
撒菲耶双目一绷,耳边传来类似于玻璃珠滚动的骨碌碌的响声,他顺势望去,看见法杖顶端的水晶球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并且滚到了圣碑底下,里面的光芒忽明忽暗,流动的云雾里似乎闪过艾瑞法的脸。
“你做了什么?”撒菲耶警惕地盯着他。
艾瑞法再也没有力气开口,他缓缓垂下头,呼吸仿佛被寒风带走了,整个人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水晶球躺在那儿,代替他轻柔地呼唤道:“阿依曼,你在听吗?”
撒菲耶浑身紧绷,一把将那具白色的身体捞到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我在听,有种你亲自开口说!”
圣碑顶端的次元大门已经将圣典的金色咒纹传递过来,咒纹时而中断,时而闪烁,似乎是圣典的宿主还在挣扎。
撒菲耶心急如焚,一把将白衣祭司丢在脚边,继续吟唱咒语。
可是他的心好像被装进了悬空的箱子,脸色发青,手背上血管暴起,浑身的血液却像凝固了一般,逼得他难以喘息。
呵,可笑。在乎一个小小的祭司做什么?
那只不过是一个垫脚石,和其他小石头一样,用完了,到了丢弃的时候。
他勾起嘴角,想和往常一样给脚边的尸体一个冷酷不屑的笑,嘴角却剧烈抽搐起来,让他的整张脸几乎扭曲。
水晶球还在闪动,艾瑞法的声音就在里面,平静中带着一丝坚定,说:“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会被欺负了,阿依曼,我会保护你,直到你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人物,然后,换你保护我,好不好?”
这是八百年前的声音,撒菲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作了回答,他说:好。
他的心猛地收缩,剑刃还在胸腔里,剧烈搅动了一下。
他感到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但同时他放肆大笑起来,狂傲的笑声几乎要撕裂苍穹。
“誓言?约定?哈哈哈,这些根本就不存在!是你蠢!你太蠢了!!”
他张开双臂,紫黑色漩涡仿佛巨兽的嘴巴,用力闭合再向外一吐,直接将凯亚整个人拉了过来,悬浮在圣碑顶端。
撒菲耶笑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爬满了青筋,寒风将他嘴中喷出的热气全部化作冰霜,覆盖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水晶球里雾气流转,仿佛逝去了无数个昼夜,艾瑞法的声音变得悲伤又脆弱:“你既然不爱她,就不要娶啊……”
撒菲耶一下愣住了,圣典的金色咒纹随之瘀滞了一下。
他记得,这声音来自六百年前,他继位之后,娶了一个贵族小姐,卡瑞尔的母亲。
艾瑞法好像就站在他面前,垂着头,极力隐藏自己发红的眼眶,可是他看到了,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装作没发现。
“你答应过我,会抽空陪我。”艾瑞法说,“你总是食言……”
然后从那天开始,白衣祭司总是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的具体位置。撒菲耶从不管他,他说:“给祭司自由进出的特权,都不要过问。”
可笑,记录这些干什么?
给他听这些又有什么用?
撒菲耶的眉梢抽动着,正考虑砸碎那个扰乱他思维的东西,地面忽然颤动起来,出现一圈一圈的波纹,如同水面。
撒菲耶刚把头低下,就看见大量的光点穿透地面,如自下而上的流星,飞射到高空,然后又像烟花一样散开,坠落到四面八方。
是魔神纹路!
谁把支撑地宫大门的魔神之力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