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朵斯离开墓园之后,笔直飞进了桑吉那小镇后面的山沟里。
桑吉那小镇是魔界公认的巫师聚集地,它起源于两大巫师家族的联姻和迁徙,这里依山傍水,充满灵气,是个开枝散叶的好地方。
这场雨,很明显是巫师的杰作。
安朵斯原本在城郊打听腐魔的消息,看见后山上空笼罩起厚厚的积雨云,一时好奇,便在酒馆多待了一会儿,听当地人解释巫师降雨的原因,等他出门,一眼就看见后山墓园里射出的火球。
那火球的颜色很特别,在安朵斯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能制造出那种金色焰芯、赤色外焰如游龙般在火球表面旋转的魔法,那是贝利亚尔自创的。
他心弦一绷,忘记撑开隔雨的屏障就火速赶过去,从一堆腐魔中间救下了那两人。
他此刻落进山林之中,斩魔剑立即化作小精灵跟在他身后,扭扭捏捏拉着他的衣角,走一路都斜着眼睛瞟他。
卡洛并没被格式化,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个金发男人是主人的心上人,而那只金曜石法杖,曾经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还信誓旦旦地要他叫自己“比西大哥”。
哼,那个小笨蛋明明比他晚出生,哪来的勇气自称大哥?
卡洛回忆起来,忽然无比想念比西跟在身边的时候,他拉着主人的衣角,小声问:“你们吵架了吗?”
雨点打在屏障上啪嗒啪嗒的响,但安朵斯的头发和外袍已经湿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掉在卡洛的小手上,凉丝丝的。
安朵斯一边往树林深处走一边观察地貌,像是没听见卡洛的提问,自顾自道:“镇里的人说降雨是为了避免沙尘暴,可这里草木茂盛,就算严冬刚过去,王城四面经常刮大风,这儿也没严重到会出现沙尘暴的地步。”
卡洛只好把心思收回来,揣测道:“难道是为了储水?”
安朵斯的脚步顿了一下,眸光一闪,像是想通了什么,道:“不是储水,而是为了让河水涨潮。”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厚底的皮靴在树林松软的土壤上留下脚印,“记得小镇和墓园之间隔了一条河吗?降雨之后那条河变成了一条隔离带,石桥被淹没,小镇和山林完全隔开了。”
卡洛拧起眉头,“为什么要隔开啊?”
“因为那座墓园。”安朵斯道,“有人故意聚集了腐魔,不想让人靠近。”
他顺手拍了拍卡洛的小脑袋,把他抱了起来,“所以我们要去乌云中心,找那个负责降雨的巫师。你腿短,坐我肩上吧。”
卡洛开心地抱住主人的脑袋蹭了蹭,小嘴贴在他耳垂上,呼出热热的气。
安朵斯一只手扶住小卡洛的腰,手心里满是他软软的触感,心情跟着轻松起来。
自从万魔殿一战之后,安朵斯满脑子都是贝利亚尔的影子。那影子不但在他最近三百年的记忆里晃悠,还跑到一万五千年前的记忆中,把他整个思维都霸占了,疲惫得透不过气。
一万五千年前的贝利亚尔还是初代魔神,整天放荡不羁,惹下一屁股桃花债之后就跑到安朵斯家躲着,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而那时的安朵斯,与现在一样杀伐果决,一直保持着公正冷酷的形象。
所罗门曾说,贝利亚尔就像浩瀚的大海,看起来清澈明媚,实则鱼龙混杂,整天不是歪主意就是馊点子,一点都配不上战术师这个称号;而安朵斯就像一条冰河,为人是表里如一的冷淡,冰河两岸分别是正义和邪恶,不容半分差错。
这样两个极端的人,好像终生都不会有交集。
直到火湖之战爆发,安朵斯拼死守护圣典,而贝利亚尔拼死守护了他。
贝利亚尔的神星坠落时,只有安朵斯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被玛门的长戟刺穿胸膛。
刻印着噬神咒的长戟瞬间剥夺了贝利亚尔的呼吸和心跳,在他宽厚的身躯之下,长戟的尖端有一半埋入安朵斯的腹部,如果没有他,安朵斯会死得很彻底。
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安朵斯已经忘了那时的心情。
他只记得自己奄奄一息,然后被白衣神祭带走,将圣典融进了他的血肉。
只有路西法的后裔才能和圣典相融。他原以为神祭这么做是为了救他,为了保护圣典……直到一万五千年以后的现在,他才明白艾瑞法的私心。
神祭氏族已经守护圣典太久,艾瑞法在救他的同时,也期待着圣典与审判官的融合能解脱他身为神祭的宿命。的确,赐予圣典自我意识和自我毁灭的能力,是保护圣典最有效的办法。
艾瑞法不过是一条沉浸在孤独长河中试图挣扎的小鱼,安朵斯无法责怪他。而且比起艾瑞法,贝利亚尔更令人生气。
那家伙即便重生了,也要缠着他。
安朵斯现在很纠结,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贝利亚尔。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路西法没有解开他尘封了一万五千年的记忆。
卡洛忽然低呼了一声,紧紧拽住安朵斯的衣领。
安朵斯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幽密的树林之后立着六只稻草人,那些稻草人围成圈,中间有一个佝偻的黑影左右摇晃,口中念念有词。
安朵斯立刻收起气息,悄无声息地朝他靠近。
走近了,能听见一个沙哑的难分性别的声音焦急道:“怎么还不来……奇怪,法阵没有拼错啊……”
那影子驼着背,像老人,可脚步轻快地左右跳跃,又像个大脑袋孩童。他脚下有一个用石头摆出的法阵,被灌注了魔力,闪闪发光,他在石头空隙间跳来跳去,似乎在检查整个法阵的回路。
安朵斯往下扫了一眼,看见法阵上有一圈用来召唤腐魔的咒语,当即脸色一沉,斩魔剑出鞘,飞旋一圈,斩断了六只稻草人,停在黑影肩头。
黑衣人猛地僵立住。
“好大的胆子。”安朵斯冷声道,“墓园里的腐魔是你召唤来的?”
黑衣人愣了愣,肩膀微微一晃,斩魔剑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冲劲弹开,那黑影趁机窜出去,一头扎进茂密的灌木中。
“站住!”
安朵斯紧跟着追出去,一剑劈开了阻挡视野的灌木,锋利的剑气擦着黑影的小腿过去,雨水的潮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安朵斯见那黑影拖着伤腿仍然窜得飞快,二话不说又一道剑气飞劈过去。
谁知那黑影纵身一跳,忽然凭空消失了。剑气拦腰打在树上,前方七八米的树全部东倒西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瘫了一大片。
安朵斯飞奔到他消失的位置,果然看见地上有一个传送法阵。
斩魔剑化成人形,一把抓住安朵斯的手,“我打到他了!”
安朵斯眸光一闪,“什么?”
卡洛激动道:“最后一道剑气打在他手腕上了,我能感觉到!”
安朵斯拍了拍卡洛的脑袋,俯身察看地上的法阵。
眼前绘制的图案很普通,但十分精致,像是个专攻法阵的老手画的。不过光从一个法阵来看,无法判断对方被传送到了哪里。
卡洛撑着下巴,一脸沉思状,“可以去找米兰大法师问问,他最精通法阵图案!”
安朵斯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将法阵复刻下来。
雨渐渐停了,头顶厚厚的积雨云被风吹散。安朵斯抬头望了眼天,凝眉道:“这场大雨也是黑衣人干的。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安好心。”
卡洛转了转眼珠,突然一捶小拳头,“其实你缺一个帮手啊,主人。”
“什么帮手?”安朵斯撑开翅膀,拍了拍肩膀,示意卡洛跳上来。
卡洛立即扑腾起来,往他肩头一坐,“你想啊,刚才如果有个会魔法的人,随便操纵一下元素,就能把那个黑衣人拦下来!”
安朵斯表情淡淡的,“所以呢?”
卡洛趁热打铁,拍着胸脯说:“贝利亚尔这个人就不错,他魔法水平一流!”
安朵斯抬起手,在卡洛脑门上弹了一下,“嘣”的一声响,卡洛浑身一哆嗦,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安朵斯道:“别再提他。”说完振翅飞上高空,在山林上空巡视了一圈,飞向王城南面。
半晌,感觉气氛缓和了一点,小家伙又忍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安朵斯,“我想和比西一起玩嘛……主人……”
安朵斯不说话。
卡洛把脸埋在他头发里,一蹭一蹭的,“呜,你别生贝利亚尔的气了……我知道他混账,但是你现在的样子,我一点都不喜欢……”
安朵斯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样子?”
卡洛犹豫了一下,诚实道:“看起来很冷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就好像生命里一点阳光都没有……”
“我一直都是这样。”安朵斯叹了口气,加快了速度。
卡洛撅起小嘴,心想才不是呢!虽然斩魔剑的剑魂尘封了一万五千年,卡洛诞生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诞生之后,看见主人与贝利亚尔每天小打小闹,幸福快乐的模样。
尽管后来贝利亚尔重生了,抛弃了安朵斯,可卡洛明明记得,自己随魔神纹路被人剥离出安朵斯的身体之前,那两人明明又走到一起了。他们合力对抗疯王,一副同生共死的样子。
难道在他被剥离期间,贝利亚尔又出轨了?
卡洛皱起眉头,观察着安朵斯略显憔悴的侧脸,又想想贝利亚尔难以洗净的花花肠子,觉得极有可能。
想到这,他捏紧了拳头,一脸悲愤。
安朵斯斜了他一眼,又弹了他一指头,“在想什么呢,屁股都变硬了。”
卡洛紧紧抱住主人的脑袋,一边安抚他,一边沉默地思考:如果真是这样,他必须惩治一下贝利亚尔!不但要让他亲自跟主人道歉,还要让他长记性,再也不敢动其他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