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摩最先回过神,从葵花地里跳了起来,朝乞丐鞠躬,“会长。”
其余人皆是一怔。
乞丐嘿嘿笑了笑,随着挠头的动作,不断有泥巴块从头上掉下来,米兰大惊失色,“这个蓬头垢面的家伙是会长?!”
乞丐清了清嗓子:“哎,别一副嫌弃的样子,我这可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不乔装打扮怎么行?”他面具下那双眼睛倒是湛蓝清澈,透过圆圆的洞孔,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安朵斯,又看了看贝利亚尔。
安朵斯疑惑地看向希摩,希摩也没料到自家会长会以这么惨不忍睹的模样出现,尴尬地点了点头,以示他没有认错。
安朵斯便跟着鞠了一躬,道:“感谢你的帮助,会长。”
乞丐摆了摆手,“哎,叫我隐者,我比较喜欢这个绰号。”说完,径直跑到安朵斯身边,暧昧地撞了他一下,“或者叫我小哈尼,这个绰号也不错。”
贝利亚尔一下跳起来,瞪圆眼睛挤到了两人中间。隐者被他撞了个趔趄,退了两步,别有深意地看着面前两人。
贝利亚尔斜睨着他,没说话,一只手却霸道地钩住了安朵斯的腰。
“啧啧,脾气这么坏。”隐者扶了扶面具,重新上前,挺直了身子竟和贝利亚尔一样高大魁梧,“臭小子,一边玩泥巴去,我们谈正事呢。”
贝利亚尔登时竖起眉毛,“你喊谁玩泥巴?”
安朵斯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把他往一旁推了推,直视隐者,“既然说正事,就别再拐弯抹角,我一直想知道,会长与桀达尔是什么关系?”
“哟呵,非要有关系,才能帮你们么?”隐者哼笑一声,“搞清楚一点,我是为了龙族。摄政王已经失去理智,被蒙蔽了双眼,如果斯兰大公得到钥匙,龙谷将变成炼狱。作为与魔界接壤的地方,一旦沦陷,你们魔族也不会好过。”
米兰举了一下手,“等等,那钥匙是攻破地狱之门的东西,而地狱之门在魔界,怎么沦陷的反倒是龙谷了?”
隐者沉了口气,道:“你们以为,攻破地狱之门,就能让地狱深处的亡灵挣脱?当然不是,地狱之门只是阻隔生与死的界线,界线被打破了,还需要一道桥梁,把亡灵引渡到现世。”
安朵斯眸光一动,“你是说,斯兰大公准备了法阵,要将亡灵引渡到龙谷?”
隐者点了点头,看安朵斯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我这次乔装潜伏,就是为了打探桥梁的所在,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支隐秘的施工队伍,他们在末海雨林的深处建造石门,模样与地狱之门相似,正是引渡的通道。”
“天呐……”米兰惊道,“你怎么发现的?”
隐者颇为得意,“要查出一支队伍进了雨林并不难,但雨林太大,我们只能分散在各处蹲点,足足趴了七天七夜,终于等到施工队伍的人憋不住寂寞,跑了几个出来,在这座小镇上找乐子,我就一路跟着他们,找到了建造石门的地方!”
米兰静了静,道:“所以,你七天七夜没洗澡?”
隐者:“……”
希摩在一旁补充道:“而且雨林里都是泥潭,会长一直泡在泥巴里。”
隐者瞥了他一眼,“这个就不用补充了。”
贝利亚尔呵呵一声:“难怪你喜欢玩泥巴。”
隐者一下炸毛了,“哎你这臭小子,懂不懂得尊敬长辈?谁喜欢玩泥巴了?我刚才叫你去玩,不是我喜欢泥巴,是你幼稚!”
贝利亚尔面不改色道:“会长叫我玩泥巴,想必是泡在泥巴里久了,体会了泥巴的乐趣,才想要分享给大家。”
“嘿!”隐者大叫一声,猝不及防一巴掌拍到贝利亚尔后脑勺上。
贝利亚尔倒抽一口气,刚想还他一巴掌,伸出的手突然被安朵斯截住。
安朵斯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又朝隐者道:“这孩子是我带大的,礼数没教好,你生气的话就怪我好了,别动手。”
贝利亚尔一下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安朵斯为什么突然这么客套。
隐者“啧”了声,语气不屑:“算了算了,冒犯长辈的事儿谁没干过,我心胸博大,才不和他计较。”
妈的,打都打过了,还说不计较?
贝利亚尔怒视着他,听见安朵斯笑着说“那就好”,心里更是来气,忍不住小声嘟囔:“没见有多大年龄,就以长辈自居。”
隐者轻飘飘地瞟他一眼,“放心,我的年龄绝对可以做你爸爸。”
“你……”贝利亚尔刚想骂,安朵斯忽然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得他一声痛叫,脸色发青。
隐者扑哧一笑,转头对希摩道:“帮我烧点热水,我洗个澡。”
希摩立即点头,转身朝柴房走去。
米兰道:“会长先生,你刚进门的时候不是说人到齐,可以行动了吗?具体怎么行动,你都计划好了吗?”
“当然!”隐者拍了拍巴掌,一手指着米兰,一手指着站在院子角落里的莫拉格,“两位法师,负责用魔法点火烧水,那个金毛大块头,扛木桶倒水,至于审判官,去帮我买件新衣服吧,你看起来品味不错。”
米兰和莫拉格愣了一下,贝利亚尔又跳起来了,“你使唤谁呢!”
隐者摆手催促:“都愣着干什么,开始行动呀。”
安朵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道:“按他说的去做。”说完与隐者擦肩而过,走到院门口又道,“希望你洗完澡之后,能有个像样的计划。”
隐者眯眼笑笑,忽然道:“哎,这就走了,不问问我的尺码么?”
安朵斯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贝利亚尔凶巴巴瞪了隐者一眼,简直一秒都不想和他多待,扭头直奔柴房,米兰和莫拉格也铁青着脸去了柴房。
隐者站在院子中央,搓了搓发梢上的泥巴,低声道:“啧,混蛋小子。”
安朵斯去商业街跑了一趟,带回来两套衣服,再回到农舍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个人都不知所踪,只有柴房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他敲了敲柴房的门,“会长?”
里面的水声静了下去,男人道:“不是说了叫我隐者么,听起来比较酷。”
安朵斯沉默了一下,道:“他们人呢?”
水声重新响起来,隐者颇为惬意,“出去了,我的人专程带他们去认路。”
“认路?”安朵斯皱了皱眉,“你让他们去雨林了?”
“那可不行。”隐者道,“我会亲自带你们去雨林,放他们几个小孩儿去,太危险了。”
“那是认什么路?”
“逃生的路。”隐者靠在木桶边缘,将热乎乎的毛巾拧干,搭在了脸上,闷声道,“是我把钥匙交给你们的,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得计划周全……”
话音未落,脸上的毛巾忽然被揭开,正上方是安朵斯的脸。
隐者眨了眨眼,一下从木桶里扑腾起来,“我靠,你非礼我!”
安朵斯被泼了一身水,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他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真的是你,维奇。”
木桶里的人静了静,一把将毛巾扯回来,“说了叫我隐者,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他往下沉了沉,重新泡进水里,热水倒映着他的脸,从下巴到左边的颧骨,有一块略显狰狞的烧伤痕迹,皮肤被热气熏得红彤彤,那块疤却苍白得刺目。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维奇嘟哝道。
安朵斯捞了只木头凳子,坐在桶边,“在桑吉那小镇后山的森林里,我与你交手的时候。”
维奇睁大了眼睛,“不是吧,第一次见面你就把让我认出来了?”
“那时只是怀疑,不敢相信你还活着。”安朵斯垂下眼,眼底染上淡淡的湿气,“然后在俱乐部里碰到小巫师,她的态度很奇怪,就好像对我和贝利亚尔都很熟悉,我猜测,她身边一定有我们的老熟人。”
维奇撇了撇嘴,“看看你,一点都没变,敏锐得像只猎鹰。”
安朵斯抬眼望着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怕吓着你呗。”维奇指了指自己的脸,笑道,“这副鬼样,万圣节都不用化妆。”
安朵斯又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探身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太好了,你还活着。”
维奇任他抱了一会儿,忽然道:“亚尔要看到这画面,肯定宰了我。”
安朵斯僵了一下,把他松开,“你是他父亲,难道要一直瞒着?”
“现在还不能说。”维奇道,“我的身份不能泄露,如果托达知道我还活着,龙族的兵力肯定会倾巢出动,你们也要跟着遭殃。我不是不相信亚尔,只是一旦告诉他了,你能保证他不会表现出异样,不会被其他人察觉么?”
安朵斯想了想,叹道:“你比当年沉稳了许多。”
“死过一次,不敢不沉稳啊。”维奇哈哈笑道,“话说回来,你当年就是沉稳过头了,太压抑,最后一爆发震惊全族啊,连贫民窟的小孩儿都知道,魔族的皇长子跳崖自尽,为了友谊和爱情,可歌可泣。”
安朵斯眯起眼睛,“感觉你在嘲讽我。”
“不敢不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我儿子的爱人,哪敢嘲讽。”
这一说,安朵斯的脸滚烫起来,有些坐立不安,“你……能接受我和亚尔在一起?”
“我都接受几百年了。”维奇把胳膊支在木桶边缘,略显暧昧地眯起眼睛,“刚得知的时候还有点震惊,不过观察久了,觉得你们挺配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安朵斯:“……”
维奇笑了笑,眼神认真起来,“我很感激你,安朵斯,你把我的亚尔养大了,还养得这么像我。喀丽莎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