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晋凌给苏塘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挂了电话,冷冷地将油门一踩到底,性能绝佳的座驾在川流不息中飞奔,在如此糟糕的交通情况下,叶晋凌竟然五分钟不到就飙回了住处,他进了门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修长有力的双腿翘在茶几上,点燃了一支烟。
当裘戈用瑱瑱的钥匙打开门时,就看到叶晋凌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吞云吐雾,记忆中他从来没见过叶晋凌抽烟,还以为他不抽。
瑱瑱的反应非常直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小小的鼻子立刻就变得通红,他从来没见过老爸这个模样,有点害怕,怯生生地跑到老爸面前,一双小手扒住老爸的膝盖,可怜巴巴地把老爸望着。
叶晋凌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裘戈,小家伙今晚麻烦你了。”
裘戈见这阵仗,知道叶晋凌和苏塘之间大概出了什么事,他有心想劝两句,但一来他不是多嘴的人,二来叶晋凌这样的男人也容不得别人对他的事多嘴。裘戈没多说什么,示意小星去把瑱瑱牵过来。
看到那张小脸上满是担忧,叶晋凌大手握住小家伙的脖颈将人拉过来,额头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乖,跟小星回去,老爸明天来接你。”
“你住在这里?”苏落把人送到家门口,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这是一片住宅密度非常大的公园小区,别看外表很低调,但实际上一砖一瓦都造价不菲,且门禁森严,入口处采用的还是最先进的人脸识别技术。莫非是他不在的这几年苏塘有了什么不一样的际遇?这些年他从来没有间断过向园长打听苏塘的消息,但园长却说苏塘大学没有毕业就消失了踪影,再也没见过人,也没联系过她。他不是不担心的,但是以他对苏塘的了解,苏塘不会做傻事,所以他一直自欺欺人,只要苏塘还活着就够了,不见面,那些如野草般疯长的思念就不会要了他的命。“我送你进去。”
苏落用的是陈述句,他想知道苏塘到底和谁住在一起。他不相信苏塘忘记了心心孤儿院,这从他一直待在这座城市就知道。
果不其然,车开到门口,自动摄像头沿着车顶扫下来,在扫到苏塘的脸时定格,然后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苏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沉浸在和亲人久别重逢的欣喜里。
苏塘邀请苏落进去坐一会儿,苏落以还有事为由拒绝了,他看着苏塘进了那座庭院,犀利的目光直视客厅外阳台上的男人。片刻后,苏落开车离开了。
“咦?叶晋凌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瑱瑱,爸爸回来了!”苏塘一进门就皱了皱眉,好大的烟味,难道家里来客人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瑱瑱,心里想着是不是在院子里,于是快步走到阳台上,看见叶晋凌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他走上前去和叶晋凌并排站着,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叶晋凌,瑱瑱呢,你有——啊!”
苏塘毫无防备地被叶晋凌面对面压在栏杆上,后背抵在冰凉的栏杆上,森冷,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叶晋凌深沉得不见底的眼睛,心底咯噔一跳,一种不受控制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这是他没有见过的叶晋凌。
“叶、叶晋凌你怎么了?你把瑱瑱怎么了?”想到瑱瑱,苏塘脸色都白了。
“你原来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叶晋凌面无表情,“苏塘,我最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你什么意思?”苏塘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有些东西压在他心底不是一天两天了,“叶晋凌你不用想着法地提醒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但我想告诉你,叶晋凌,你给的这些我都不稀罕,也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这段时间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放心,我会还你的,只要你把瑱瑱还给我!”苏塘是真的累了,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两人关系不对等没有关系,他只是想和叶晋凌再多待几天,哪怕是多待一天也好。可是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没有平等的爱情是没有生命力的。
叶晋凌怒极反笑,原来,在这笨蛋的心里竟然是这么看他的,此刻那双决绝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怒火中烧的自己多么可笑,生平第一次付出真心,却被这样践踏,他叶晋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下贱了?叶晋凌劈手捏住苏塘的下巴,“看来是找着下家了,这么着急撇清和我的关系。好啊,我成全你,不过你要搞清楚,想走,至少得褪一层皮。”叶晋凌的手握住了苏塘的衣领,一声刺耳的刺啦声后,苏塘身上的外套连同里面的衣服都被一把扯开,露出白皙却廋弱的胸膛。原本温暖的肌肤刚一接触到初秋傍晚微冷的气流立刻就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苏塘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叶晋凌眼底的火焰立刻燎原。
苏塘这辈子只和叶晋凌亲热过,不管是曾经还是相逢后,他都没有过别人,叶晋凌在床上虽然不见得温柔,但从来都会照顾他的情绪,而今天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施暴。苏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高高兴兴地回来,却要遭遇所爱的人这样的对待。苏塘吃的苦太多,所以每当老天爷赐他一点幸福的时候,他总是预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这些幸福都是偷来的,早晚需要付出代价。所以真到这会儿,他反而轻松了,看吧,他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代价来得这么快,快得他有点措手不及。
破败的人破败的面容,叶晋凌皱眉,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缩在阳台角落的人,却看见那人条件反射地后退颤抖,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客厅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回到阳台抖开盖住了那满身的痕迹。
苏塘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木然地又把身体缩了缩,脑袋埋在曲起的膝盖里。
“爸爸!”原本兴高采烈扑过来的小团子却在看见爸爸茫然无措的表情时傻了,下一秒立刻瘪着嘴一把抱住爸爸的膝盖哭着喊,“爸爸你怎么了?爸爸!”
“苏塘?苏塘!”看到这样的苏塘裘戈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事情弄得这么严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而叶晋凌却不见踪影。“你还好吧?”裘戈伸手想把苏塘扶起来。
“不用担心,我没事。”苏塘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甚至勾起唇笑了笑,“你带小星先回去吧。”
苏塘浑身都写着他有事,但是拒绝别人靠近的意思非常明显,裘戈也只好带着同样很担心的小星走了。出门后他拨了叶晋凌的电话,果不其然打不通。他想了想,又拨通白宇叶的电话,电话里他也没说什么,只说苏塘人不太好,希望他能过来看看。
裘戈前脚刚走,苏塘立马就行动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除了必要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拿,二十分钟后他带着瑱瑱离开了这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
瑱瑱很乖,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老爸为什么没有一起,只是乖乖地任爸爸牵着,出了小区父子俩上了刚好开过来的一辆公交,连这车开到哪里,苏塘都没有注意。上了车后,苏塘带着瑱瑱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忍着不适将瑱瑱抱坐在腿上,头埋在瑱瑱脖颈处,一直沉默着。懂事的瑱瑱一直用小手摸着爸爸的头,另一只手则抱着爸爸的脖子。
“喂,车到终点站了,你们爷儿俩下不下车啊?”司机的大嗓门儿终于把魂游天外的苏塘给唤回了现实。
父子俩站在陌生的郊区,苏塘看着昏黄路灯下静悄悄的村子,拍了拍自己的脸,笑自己傻,还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甚至连生死都看透了的自己不会再为了谁痛不欲生,事实证明,只要这伤害是叶晋凌带来的,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苏塘掏出手机,手机里有很多未解来电,白宇叶的,裘戈的,还有一通是苏落的。苏塘滑动的手指在叶晋凌三个字上停住了,后面的括号里是3,苏塘看了看时间,是在他和苏落吃饭的时候打过来的,他这才想起,听讲座的时候把手机设了静音。即使终于明白叶晋凌可能是因为找不到他才这样对他,也仍然不能减少心里的难受哪怕一丁点。
人总是没有办法轻易原谅最亲密的人带来的伤害,他很早就明白的,所以也轻易不把谁看得那么重要。但是苏塘也明白,有些人在心底的分量不是他轻易能控制的。他想,他应该像最开始计划的那样,不要和叶晋凌纠缠在一起,因为输不起的那个,他从来都知道,是自己。
“爸爸?”瑱瑱的声音有点迟疑,小手指头磨了摸爸爸的手掌心。
苏塘的心像是被针尖猛然戳了一下一样疼,他总是这样,让瑱瑱承受他不该承受的委屈。苏塘弯腰将瑱瑱抱起来,“宝宝,对不起,爸爸带你去找东西吃,原谅爸爸好吗?”
瑱瑱凑上来在爸爸的脸颊上啾了一口,然后紧紧地抱住了爸爸。
昏黄的路灯将苏塘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直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