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相爱太过美好,他才一直沉湎其中不可自拔,却在沉湎的同时又痛恨自己的不坚定。第一次和叶晋凌在一起时,他才十六岁,作为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他理应阻止,悬崖勒马,但是他没有,因为他舍不得。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确定:他被需要着。如果不是叶峥嵘的出现,他可能永远会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不肯醒来。虽然刻骨铭心地爱着,但是潜意识里他一直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可能长久,所以叶峥嵘一出现,他就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了。现在想来,年轻真是疯狂啊,他离开了叶晋凌却妄想拥有一个和叶晋凌的孩子,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债台高筑、大学肄业。他原本想着,拥有了这个孩子,他就知足了,余生将怀着对叶晋凌的感情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在叶晋凌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祝福着他。奈何上苍弄人,当他做好一起规划时,老天爷告诉他,“你得血癌了,你死定了!”于是他逃啊逃,一逃就是六年,直到逃无可逃。
天亮了,苏瑭听见男人起床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
“爸爸,你在家好好睡觉哦,瑱瑱放学就回来看你,你要乖。”瑱瑱摸了摸爸爸的头,由姑姑牵着走了,只是走了两三步又突然跑回来一把扑到爸爸怀里,“爸爸,你一定会在家等瑱瑱的对不对?为什么瑱瑱还没走就开始想爸爸了?爸爸,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去上学?”
“小傻瓜,爸爸永远在你心里啊,想爸爸的时候就把爸爸从心里拿出来看看。”苏瑭笑着摸了摸瑱瑱的头,“你看,小星已经等了你好久了,快去吧。”
“好啦,宝贝儿,祖爷爷正好要去买菜,我们一起走吧。爸爸不舒服,让他在家里休息。”
直到瑱瑱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苏瑭才终于站了起来,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对不起,瑱瑱;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小爱;对不起,我最爱的你。”
“郑医生,病人的情况你要跟他实话实说吗?”小护士偷偷看了一眼掩住的门扉,“我觉得他好可怜。”
“是啊,所以我不准备告诉他。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知道真相或许会活得更好。我都不知道他这些年是靠着什么撑过来,一个油尽灯枯之人,竟然又活了这么久,这简直就是医学上不能解释的奇迹。”郑医生摇了摇头,吩咐护士,“待会儿他醒了你问问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这病情不能告诉他,但是一定要告诉他家里人,这样才能早做准备。”
“知道了,郑医生。”
门扉背后的苏瑭脸色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他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所有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他都不能坐,否则会被叶晋凌查出来。这个他早就想好了,车站附近总是有很多黑车,他一路坐黑车,即使叶晋凌有再大的本事也应该查不到他的去处才是。
华瑞医院郑医生办公室,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郑医生面前,听郑医生结结巴巴地说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由何人指使。
“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叶少放过我。”
手机响了,叶晋凌转头看了张子萌一眼,张子萌立刻一个手刀将郑医生劈昏带走了。
“怎么样?”
“确实如你所料,他坐黑车走了,不过你放心,黑车司机是我安排的人。不过你怎么知道他要去那里?”米尔好奇死了。
“我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你帮我盯着他,想办法骗他去当地医院检查。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他。”叶晋凌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瑭瑭绝望的样子。
“瑭瑭,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绝不允许你离开我。”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跟老头子硬碰硬?”白宇阳摇头,“老头子是在枪林弹雨中挺过来的人,恐怕硬碰硬对他没有用吧?”
“我不会跟老头子硬碰硬,我需要他的帮忙,这世上能阻止她的只有我爸。”
“她?”白宇阳摸了摸后脑勺,转头问小叶子,“叶晋凌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怎么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白宇叶懒得理自家智商除了出任务其他时候都不在线的老哥。
“你应该知道,我爸曾经为了一个男人差点失去了所有,即使他不愿意我走上他的老路,也绝对不会赶尽杀绝。更何况,我爸虽然看起来冷漠无情,实际上他比谁都心软。最近我常常在想当年的事,我爸搞不好是被人当了枪使。”
“而能把你爸当枪使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因为她是你爸亏欠最多的人。”
“没错,我也终于明白当年为什么她在生我时情绪激动难产,差点性命不报,因为她在快到预产期时发现自己深爱的丈夫出轨,而出轨的对象还是一个男人,一个她曾经日防夜防的男人!丈夫是她的一切,她原本幸福温暖的一个家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千疮百孔,所以即使那个男人已经死去,她仍然不肯放过我爸,为了让我爸痛苦,不惜毁掉她儿子的幸福,她已经疯了。”
“可平常我们竟完全没有看出来。”白宇叶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这个人为人妻为人母,却已经癫狂到这个地步,“那你准备怎么办?”
“回去摊牌。”
冷冷清清的叶公馆,因为少爷叶晋凌的回来变得热闹非凡,战士们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最高兴的莫过于叶家夫人任青了,“我的儿子,你真的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妈妈太高兴了。”
“妈,我爸呢?”
“你爸他有点急事在书房,”任青脸色僵了僵,“很快就出来。对了,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小姑娘,人挺不错的,我邀请了她来家里吃午饭,到时候你可不许给人家脸色看。”
“哦?是吗?”
“叶妈妈,您好。”娇俏可爱的女孩子局促地走进来。
“快过来,小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叶晋凌,晋凌,这是——”
“我们不但认识,还天天同住一个屋檐下,是吗,苏小爱?”叶晋凌冷冷地笑着说。
任青看苏小爱一眼,笑脸盈盈,“真的假的?小爱,你怎么没告诉叶妈妈呢?还害得叶妈妈瞎操心。”
沉稳的脚步声从书房传来,从书房出来的叶峥嵘连看都没看任青和苏小爱一眼,尽自走到儿子面前,“今儿怎么有空回来?”冷冰冰的一句问话,一点感情都没有。
叶晋凌却一点都不在意,他调查了父亲当年的事情,知道父亲这么多年的不容易。
“爸,我回来看看您,您还好吧。”
叶峥嵘面容一僵,记忆中,他和儿子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平静相处的一刻,父子俩总是剑拔弩张,不能长时间待在一间屋子里,他脑子里思绪万千,顿了顿才开口道,“晋凌,你——”
叶晋凌却并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那边俨然一副好婆媳模样的两个女人,“行了,不用再演戏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不累吗?”
刚刚还相谈甚欢的两个女人看叶晋凌的模样多少有些震惊。
“妈,六年前,你把苏小爱带去法国幽禁到现在,目的就是为了拿她对付苏瑭吧?”叶晋凌眯了眯眼,“苏小爱,你现在一定很得意,逼走了苏瑭,讨好瑱瑱,还妄想嫁进叶家,啧啧啧,这一点你跟我母亲真像,难怪能一见如故。”
“晋凌,你什么意思?”任青脸色卡白。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母亲您心里明白!您毁了父亲的一生不够,还要来毁掉我吗?当您安排郑医生骗瑭瑭得了血癌时,有没有想过瑭瑭的感受?”
“你都知道了?”任青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突然她疯狂地笑了起来,“我毁了他?到底是谁毁了谁?我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疼我的丈夫,可爱的孩子,是你的父亲一手毁了我的幸福,你个不孝子,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如今竟然吃里扒外——”
“幸福?哼!”叶晋凌冷笑,“你所谓的幸福就是横刀夺爱?你明明知道耿子云深爱父亲,却利用父亲来逼他将感情深埋,害得父亲找不到他,再设计父亲怀了身孕,让父亲不得不娶你。父亲和耿子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却诬陷耿子云,使计将他派去维和,最后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叶峥嵘魁梧的身躯突然不可遏制地颤动起来,“晋凌,这不可能!不可能!他明明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将追随那个人的志向一起去维和,让我忘了他,不可能!”
“那封信是母亲找人模仿耿子云的笔迹写的,你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叶晋凌选择告诉父亲真相,其实他能查到的这些东西父亲又何尝查不到,不过是不敢查而已。
叶峥嵘跌坐在沙发上,他一直相信子云是真的找到了那个要共度一生的人,真的是和他在维和的时候壮烈牺牲,却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个阴谋。
“你为了让我忘记苏瑭,不惜逼我爸将我送进部队,并借口特种兵选拔让白叔给我催眠。在我忘记苏瑭的这六年里,他一个人带着瑱瑱生活在血癌的阴影里,没有大学毕业证,找不到工作,居无定所,吃尽了原本不该他承担的苦,在我记忆恢复的那一天,我就发过誓,”叶晋凌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苏瑭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您如果执意跟他过不去,那将会失去我这个儿子,妈,您真的想清楚了?”
“叶晋凌,你还不知道吧,瑱瑱是我和你的孩子。当年,我哥离开你痛不欲生,异想天开想用你和他的血脉造一个孩子,可是手术失败了,那孩子身上只有我和你的血脉,就算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孩子的将来想想吗?”苏小爱豁出去了,她爱了叶晋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就要得到他了,不能功亏一篑。
“你不配叫他哥,更不配拥有瑱瑱。关于瑱瑱的抚养权,我们可以法庭上见,看最后这个孩子是判给你还是判给我。”叶晋凌拂袖而去,剩下三个人寂寂无声。
良久后,叶峥嵘才站了起来,声音苍老而沙哑,“任青,我们分开吧。这么多年互相折磨,我真的累了,你也放过你自己,好自为之。警卫员,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就这样?”米尔不可置信,“我还以为里面得火拼起来呢!你妈这么多年精心设计,不可能真的就这么轻易罢手吧?”
“我妈最大的后盾是我爸,真相大白,我想我爸应该会离开她,失去了最大的后盾,她没有力气再扑腾了。”
“你,恨她吗?”米尔小心翼翼地问,换了是他一定恨。
“我不恨她,只恨当年的自己太幼稚太弱小,没有好好保护他,反而还不信任他,害得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命,但这一次我要感谢命运,谢谢它让瑭瑭再次回到我身边。米尔,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叶晋凌了,我只想每天早晨起来都能看见我的瑭瑭,看见我的孩子。”
“啊!”米尔控制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叶晋凌你太肉麻了,我快受不了了,行了行了,赶紧去找你那无依无靠的小媳妇儿吧。”米尔拍了拍叶晋凌的肩膀,“晋凌,我别无所求,只希望能看见你像多年前那样笑得恣意就够了。”
叶晋凌回拍了拍米尔的肩膀,笑着说,“好了,你可以滚了,我要去陪我老婆度蜜月了,对了,记得帮我照顾家里的老老小小。”
刚刚还沉溺在煽情氛围中不可自拔的米尔摸着自己被踹了一脚的屁股,对着叶晋凌绝尘而去的汽车背影咆哮,“叶晋凌,你个王八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