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安坐直了身子。
玄龙盯着水杯中微微荡起的水漾，嘴角勾起一抹极为苦涩的笑。
“你知道吗？红龙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称号。十几年前，将军突然失踪，老红龙也不知去向，红红从十三岁起，就继承了红龙的称号，在疆场驰骋厮杀数年，虽说性情倨傲，不以皇上为主，却也从未想过反抗，直到那日，他凯旋而归时，遇见了雪妃。”
玄龙顿了顿，伸手抚摸着暮安的发鬓，笑道，“也就是你的娘亲，雪燕。”
暮安睁大了眼睛，眼眶迅速的红了起来。“我的……娘亲？”
尽管自己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却知有这么个人，知道他是谁，可是对于自己的娘亲，不管是从前，还是遇到玄龙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个人，甚至听都没有听过，好似这个人从不存在一般。
“她真的是个非常温柔的人，”玄龙将手中的开水一饮而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并不是酒，于是摇头苦笑，“她受尽了王爷的恩宠，可是那一日，却是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见到红红时，她灰暗的双眼如同看见了希望，于众人眼下对着红红跪了下去，口口声声称王爷为皇上所杀，求他为自己做主，言辞恳切，权变锋出。”
玄龙冷笑一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从不知，雪妃娘娘竟有如此的口才，让我不得不佩服。”
“然后呢？”暮安小心翼翼地问。
“然后？”玄龙冷笑一声，将水杯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杯中的水碰撞杯壁，荡了出来，落在了玄龙骨节分明的手上，“红红自然是信了，一举闹到朝廷，要皇上给他一个交代。
皇上给不出，他便一气之下，丢了官府，摔了官印，跑到这最初王爷第一次与五龙合作，从蛮子手中打下的这个山头上来了。他在这里霸山为王，欺凌百姓，无恶不作。”
玄龙的手渐渐握紧，甚至开始咬牙切齿，“他想把王爷为皇上打下的江山，从皇上的口中一点一点的抠出来。他要皇上偿还王爷的江山。”
“那皇上呢？皇上是什么态度？”暮安身子前倾，紧张地问。
玄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带了一丝哽咽，“他什么态度？他能有什么态度！多少年了，皇上待王爷如何，我们是看在眼里的。什么金丝绸缎，什么名利权利，只要是王爷要的，皇上从来没有拒绝过！
皇上清明了多少年？唯独在你和王爷的身上犯迷糊。为了你们两个，他不怕文武百官，他不怕百姓质问，甘愿做人们口中的那个昏君。你说，这样的皇上，让我如何相信，是他亲手逼死了王爷呢？
安儿，你相信吗？我不信。”
“出去。”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暮安看去，只见红龙垂着头，一手紧紧地扣着门，一手紧握成拳，微微地颤抖着。
玄龙站起身，轻轻地喊道：“红红……”
红龙如同一桶炸药被瞬间点爆一般，对着玄龙大吼：“我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玄龙垂下了想要触碰他的手，低头沉默了片刻，对着红龙扬眉笑道：“好。”
在玄龙离开之后，红龙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捂住了脸。冰凉的液体从他细长却满是老茧的手掌划过，挤过指缝，朝外蔓延，滴在裙摆上，落在地上。
暮安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将他拦进怀中，轻轻地拍着。
红龙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抱，低声询问：“先生，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那么柔弱、无助的声音让暮安身子一僵，柔声道：“傻孩子，想什么呢？你哪里有被人抛弃？”
红龙咬着下唇，强撑起一个微笑，道：“向来只有我红龙抛弃别人，哪里会轮得到谁来抛弃我？让先生见笑了。对了，先生，我为你备下了吃食。”
说着，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丫头端着盘子走过来。他指着其中一个褐色的盅说：“先生，这是我亲自为你煲的鸡汤，一直在火上温着，你尝尝。”
暮安看着他，只觉得喉咙中无比干涩，疼的难受。他拉着红龙在桌边坐下，在丫头们将吃食摆好后，他亲自为红龙盛了一碗，笑道：“你也来，我们一起吃。”
暮安看到，红龙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点头，笑着应道：“恩！”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暮安微微憋开脸，眼睛快速的眨着，唯有用温柔的笑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自在。
吃过饭后，暮安又与红龙聊了几句，问了自己的住处，便要带着斧子离开，却被红龙拦下。他指着斧子，道：“王斧子的住处另有安排。”
暮安神情有些变化，他将斧子拉到身后，对着红龙点头示意道：“多谢将军费心，不过我想，就不必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多少会有些害怕。再加上第一天到这里来，就遇到了那种事情，实在是不敢和亲人分开。
将军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但是，恕在下实在是无法遵从。”
说完，对着红龙再次行了一礼，拉着斧子离开。
出门没走多久，突然有一只手捂住了暮安的嘴，将他拖到了暗处。暮安吓了一跳，心脏狂跳，正思索着如何脱身，便听到耳后有一道浑厚的声音说道：“别出声，是我。”
暮安瞪大了眼睛，扯下来人的手，转过头低声喊道：“黄龙将军！”
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在皇上接见他的两次之中，黄龙都陪伴在左右。
黄龙舔了舔唇，有些不安的看了眼红龙的方向，问：“你怎么在这儿？”
暮安心中疑惑地想：“他在皇上身边当差，难道不是被皇上派到这里来的吗？”
当他看到黄龙的身侧缓缓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时，恍然大悟。于是退开一步，对着黄龙拱手道：“路过而已，顺便来体验一下人生。”
黄龙疑惑地看着他，身上传来一阵阵威压。他与玄龙完全不同，玄龙的钢铁硬气是内敛的，而黄龙则是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形成一种让人畏惧的威压。
暮安的话显然不能让他相信，于是他转头问玄龙：“他怎么在这儿？”
玄龙有些恐慌地舔了舔嘴唇，笑道：“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黄龙的神色阴沉，玄龙在他发脾气之前，连忙扯住他，问：“黄龙哥哥，你不是来看红红的吗？”
黄龙的眉宇之间染了一丝忧伤，问：“他还是不肯见我……你吗？”
玄龙撇嘴，心道：“你这个老狐狸，红红分明不想见的是我们，你可倒好，全让我自己摊了。”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黄龙朝着红龙依旧亮着光的房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暮安与斧子对视一眼，看向了玄龙。
玄龙叹了口气，拍了拍暮安的肩膀，道：“你们去睡觉吧。”
那天晚上，玄龙陪着黄龙在屋顶坐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黄龙便起身回了京都。
京中有玄龙的职位，所以，他停留了两日之后，也选择了返回京都。
玄龙走的那日，红龙站在山顶看了许久，缓缓说道：“又剩我一人了啊……”
山顶的风很凉，小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天空里浮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天空的颜色，区别不了周围的变化。
放眼望去，万里青葱，不见人烟，唯有红龙一人，立于人烟之外。
肩膀蓦然一重，一件厚重的披风便披在了他的身上，马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红儿，山口风大，下去吧。”
红龙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对着马连笑道：“好啊。”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红龙每日早上还是读书练字，下午缠着暮安到后山去看他练习枪法，与往日毫无差别，对于来去匆忙的玄黄二人，似乎从未在意过。
转眼半个月过去，这日，红龙练过枪法，向往常一样，跑过来缠着暮安，伸着脸等着暮安为他擦汗。暮安笑着拉着红龙坐下，拿出手绢，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试探性的问他：“红儿，你可曾想过，弃匪从良？”
红龙身子一顿，拉下暮安的手，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清澈明亮，仿佛能看穿一切。暮安被他看的满心不自在，微微别开了视线。
“你总这样，也不是一回事啊。”
红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背对着暮安，沉声道：“先生，你累了。”
“红儿……”
“好了，”红龙打断他，声音听起来疲惫至极，“来人啊，送先生回去休息。”
暮安站起身，盯着红龙的背影许久，跟着来人折身回去。
这日之后，连着两日，红龙都没有再找过暮安。暮安心中也是惆怅，看着窗外心中迷茫。
斧子握住他的手，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看着窗外的青山红花，闻着窗下的郁郁芳香。
暮安叹了口气，投身斧子的怀抱，瓮声问道：“斧子，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暮安以为，红龙再也不会理他了。可是这日晚上，红龙却兴致匆匆地跑过来，等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自己：“先生，明日午时能不能来我房间里一趟？”
“什么事？”暮安疑惑。
“嘻嘻，”红龙神秘一笑，道，“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暮安与斧子对视一眼，笑着应下。
红龙如同一个七八岁的顽童一般，高兴的又蹦又跳，最后对着暮安伸出小拇指，神情严肃，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说好的哦！谁变谁小狗！”
暮安弯起眉眼，勾着红龙的小拇指，道：“好，谁变谁小狗！”
“哈哈！”红龙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究竟是什么事呢？暮安心中也是期待，晚上窝在斧子的怀里，愣是和他念道到大半夜，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日午时，暮安一大早便起来了，拉着斧子迫不及待地去找了红龙，可是那个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下人们也不透漏他的行踪，让暮安只能无功而返，乖乖地等到午时再去。
午时他去时，寨子里已经挂满了红色。他拉着斧子，疑惑地推开红龙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响起，红龙拿着两个铁盆子又拍又跳，高兴的说着：“太好了！太好了！马哥哥，你看到了吗？将军来给我过生日了！将军回来了！将军来给红儿过生日了！”
红龙绕着满桌的山珍海味跑了一圈，然后跑到暮安的面前，颤抖着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牵上，然后拉着他来到饭桌前，亲自为他盛饭，盛汤，递上筷子，然后支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他，双腿不安分地晃动着。
暮安抿唇，片刻，抬手搭在红龙的脑袋上，对着红龙展颜笑道：“红儿，生日快乐。”
“嘻嘻。”红龙笑嘻嘻地摇晃着脑袋，满脸地幸福。
暮安的手一顿，抽回了手。
红龙眯着的眼猛地睁开，不悦地撇起嘴，拉过暮安的手，再次搭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然后继续傻兮兮地咧着嘴、晃着脑袋傻笑。
这时，门突然“砰”的一声被踢开了。
红龙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子朝着门外看过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打搅他的好事！
一个个身着铁甲地士兵鱼贯而入，有两人直接绕到了红龙的身后，趁着他未回神之际，扣住了他的双手，压制住了他，剩下的人举着铁枪对着红龙，将他包围了起来。
马连怕伤害到了红龙，也是紧绷着身子，不敢乱动，任凭那些闪着冰冷的银光的铁枪对着自己。
士兵将红龙马连二人团团围住，却唯独空出了暮安与斧子二人。
从外面缓缓走进一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着银色甲胄，头顶红缨，怕至少是卫将军的级别。
暮安早猜到皇上会快马派来救兵，可他没想到，皇上派来的人，竟是如此大的阵容。
那将军进来后，看到暮安后，猛地一怔。怪不得皇上告诉自己，来了自然会知道。这样的容貌，除了他苏长宁的血脉，世间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人。
想到那个曾经与他争执不断的人，那个带领着他们驰骋沙场从未败果的天才，鲁望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猛地撩起披风，对着暮安单膝跪下，双手用力地拍在一起，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高呼道：“末将救驾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王爷？”
暮安猛地看向红龙。只见他唇角含笑，眼中却是自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是倔强的不肯让它掉下来。
“原来，就连你，也背叛了我。”
他看着暮安，眼中有失落，有绝望，却独独没有恨。这让暮安的心中，更加感觉到难堪。